去年年底的都,寒意尚未褪盡,劉備卻收到了來自荊州的急報。竹簡上的字跡被信使的汗水洇得有些模糊,卻字字如重錘敲在人心上:江東窺伺荊南,汝南遭曹猛攻,潁川又被西涼軍牽制,荊州三面告急。
張飛看完急報,濃眉擰了疙瘩,猛地一拍案几:“大哥!這西川戰局僵持,馬超城外,一時半會兒攻不進來。荊州才是咱們的本,如今後院起火,還不如即刻回師,先把自家地盤守住!何必在這兒為劉璋拼命?到頭來怕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劉璋君臣臉煞白。他們眼看向劉備,只見這位聯軍主帥端坐案前,臉上竟無半分慌。劉璋忍不住聲開口:“玄德公……若您此時撤軍,都孤掌難鳴,益州怕是……怕是要盡落馬超之手了……”
劉備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語氣沉穩:“季玉放心。我與你既已結盟,便是齒相依,焉有丟棄盟友、只顧自家的道理?”他目掃過滿座益州文武,朗聲道,“我劉備在此立誓,必與都共存亡,絕不臨陣退!”
此言一齣,益州君臣皆是一怔,隨即看向劉備的目裡多了幾分敬佩與激。先前他們雖與劉備結盟,心中卻總存著幾分戒備,此刻見他危難之際仍信守承諾,懸著的心才算稍稍放下。
可誰也沒瞧見,當晚劉備回到營中,屏退左右後,卻與張飛、趙雲、龐統等人開懷暢飲起來。帳的燭火映著他眼角的笑意,全然不見白日里的凝重。
“大哥,您就別瞞著了,定是荊州有喜事!”張飛灌了口酒,大大咧咧地問道。
劉備舉起酒杯,眼中閃著淚,聲音帶著抑不住的激:“孔明與雲長在信中說,甘夫人……為我誕下一子!”
帳瞬間一片歡騰。張飛猛地站起來,掀翻了案几都渾然不覺:“好!好啊!大哥漂泊半生,四十有餘,終於有後了!”趙雲素來沉穩,此刻也難掩笑意,掌道:“恭喜主公,賀喜主公!”龐統捋著鬍鬚,笑道:“此乃天不絕炎漢,往後基業有繼,大事可矣!”
劉備飲盡杯中酒,慨萬千:“孔明與雲長說,暫取了小名阿斗,等著我回去起大名。”他著帳外漆黑的夜空,中的鬱氣一掃而空,“有了這孩子,咱們更要守住這份家業,將來也好給他一個安穩天下。”
帳的歡笑聲傳得很遠,與都城頭的戒備森嚴形了奇妙的對比。益州君臣只當劉備是信守盟約的英雄,卻不知這位英雄的心中,早已因遠方那個嬰兒的啼哭,燃起了更熾熱的希。而這份希,將支撐著他在西川的困局中,走得更穩、更遠。
時二月,都城外的積雪早已化盡,卻沒等來半分暖意。西涼軍的營壘像鐵環般箍在城下,麻麻的旌旗在風裡招展,將這座孤城圍得水洩不通。幸得都城垣高聳,磚石厚重,又兼先前儲備的糧草盈,這才在日復一日的猛攻中勉強支撐,未被即刻攻破。
可週邊的郡縣早已易主。蜀郡除了都,盡落馬超之手;漢郡早已淪陷;西郡更是連番潰敗,龐義與嚴率殘部退守中郡,隔著數重關隘,想要馳援都,早已是鏡花水月,只能著都的方向徒自嘆息。
城樓上的氣氛一日比一日抑。西涼軍每日天不亮就開始攻城,雲梯架在牆頭上,撞車捶打著城門,喊殺聲震得城磚都在發。守城計程車兵裡,益州本地兵早已沒了銳氣,握著刀的手不住發抖,全靠劉備帶來的荊州軍頂在最前面。趙雲的白槍、張飛的蛇矛,每日都要染上數重,可他們殺退了一波又一波敵軍,卻看不到半分破局的希,西涼軍的援兵像水般湧來,而都的兵力只會越打越。
恐懼像藤蔓般纏上益州文武的心頭。他們聚在劉璋的府中,昔日的高談闊論變了沉默的對視,偶爾有人低聲議論,說的也盡是“要不降了吧”“馬超許是會留條活路”之類的話。劉璋坐在主位上,臉慘白,囁嚅著,卻連一句氣的話都說不出來。
便是這時,劉備的影了城頭上唯一的。他每日天不亮就登上城樓,與士兵們一同搬擂石、運箭矢,甲冑上的冰霜化了又結,手上磨出的泡纏著布條,卻始終腰桿筆直。有士兵中箭倒地,他親自上前包紮;糧草分發時,他讓荊州兵與益州兵同吃一鍋飯,絕不多佔半粒米;甚至有益州小吏貪生怕死想開城門,被他當場拿下,卻也只是按軍法置,沒牽連半分旁人。
這般明磊落,這般仁義慷慨,落在益州人眼裡,與劉璋的昏聵無能、怯懦無剛形了刺目的對比。同樣是漢室宗親,一個在危局中撐著脊樑,一個在困厄裡著脖子;一個把“同盟”二字刻在骨裡,一個把“自保”二字掛在邊。
城樓上,張飛抹了把臉上的汙,看著邊正給傷兵喂水的劉備,低聲對趙雲道:“大哥這數月,怕是把益州人的心思都收得差不多了。”
趙雲點頭,著城下洶湧的西涼軍,又看了看城頭上那些眼神漸漸從恐懼轉為敬佩的益州士兵,輕聲道:“民心所向,比城牆更堅固。”
而劉璋在府中著窗外,聽著遠傳來的廝殺聲,只覺得那聲音像在嘲笑他的無能。他知道,都或許還能守住,但這益州的人心,早已不在他上了。
三月底的都,溼熱的風裹著硝煙味灌進城樓,守軍的甲冑上凝著一層黏膩的汗,與汙混在一起,結了深的塊。城中的恐慌緒像水般漫過每一道街巷,連最鎮定的老吏都開始在夜裡輾轉難眠,西涼軍的攻城越來越急,城頭上的傷亡數字每日翻新,糧倉的賬目也一天比一天難看,每個人都在問:還能守多久?
而劉備,了所有人眼裡唯一的。
守城將士們捧著戰報、傷兵名冊、糧草清單,徑直走向劉備的營寨,路過劉璋的府衙時目不斜視。那些本該由益州牧決斷的事務,如今全憑劉備一句話定奪:哪裡需要增兵,哪該修補城牆,糧草該如何勻著分發,傷兵該往哪個院落安置……樁樁件件,都由劉備親自過目,置得條理分明。
劉璋的府邸愈發冷清。昔日往來不絕的文武吏,如今只在逢年過節時象徵地來拜會一次,話裡話外都在說“劉豫州如何如何”,彷彿他這個益州牧早已是擺設。更讓他心驚的是,連城中的世家大族都開始暗中與劉備往來,送糧送藥,甚至把自家子弟送到劉備軍中效力,明裡暗裡都著投誠的意思,他們心裡清楚,都能撐到現在,全靠劉備和他帶來的荊州軍,若是這位“外援”走了,城池轉瞬就會被馬超踏平。
龐統在其中推波助瀾。他讓親衛在市井間散佈流言,說“劉荊州若走,益州必亡”;又藉著議事的由頭,讓益州吏親眼看著劉備如何在城頭上先士卒,如何在帳中徹夜不眠地籌劃防務,兩相對比,更顯得劉璋怯懦無能。
連劉璋邊最親近的幾個臣子,也開始變著法地勸他。秦宓捧著史書進言,說“自古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益州危在旦夕,需有雄主方能保全”;王累跪在府門前,泣陳詞,說“主公與馬超乃是世仇,若城破,必無活路,不如讓賢”;堅則說得更直白:“把益州牧讓給玄德公,您做個富家翁,子孫無憂,總好過城破後死族滅。”
這些話像重錘一樣砸在劉璋心上,讓他幾近崩潰。他知道自己無能,守不住這益州,可讓他親手把祖宗基業讓給別人,又實在心有不甘。日夜煎熬中,他終於咬著牙,讓人去請劉備。
府中,劉璋看著眼前這位姿拔的同宗,聲音帶著抖:“玄德公……都危在旦夕,我……我願將益州牧之位讓給你,只求你能守住這城,給我留條活路,做個富家翁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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