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的影甫一齣現,主公劉備幾乎是立刻搶步上前,深深一揖,聲音因激而帶著一抖:“備,劉玄德,久聞先生大名,如雷貫耳!前兩次拜謁,無緣得見,今日幸睹先生天,實乃三生有幸!備不才,乃漢室宗親,飄零半生,只為匡扶社稷,奈何智疏才淺,屢遭困頓,以致天下大,黎民倒懸。懇請先生不棄鄙陋,賜教一二,指點迷津!”
這一番話說得真意切,姿態放得極低。以主公皇叔之尊,如此屈己相求,足見其誠意之重。連素來沉穩的雲長,臉上也出了容之。翼德雖然依舊板著臉,但眼神中的不耐煩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好奇和審視。
面對主公近乎“撲面而來”的熱,諸葛亮卻並未顯得寵若驚,也沒有毫倨傲。他從容地側避過主公的全禮,隨即躬還禮,作流暢自然,不卑不。他的聲音清朗溫和,如同春風拂過琴絃:“玄德公言重了。亮不過一介山野村夫,躬耕於南,苟全命於世,不求聞達於諸侯。玄德公仁德佈於四海,皇叔之名天下誰人不曉?亮豈敢當先生之稱,更不敢妄談賜教。”
這番話說得極為謙遜,但那份“躬耕南”、“不求聞達”的自矜之意,卻也清晰地流出來。他既點明瞭劉備的份與聲,也巧妙地維持了自己的立場——一個居高士,而非汲汲於功名的俗人。這份從容與分寸,讓我暗自點頭。果然不凡。
主公見他如此謙遜,更是心生敬意,連忙道:“先生過謙了!若先生為山野村夫,天下更無賢才矣!備此來,實乃誠心求教。前蒙水鏡先生司馬德舉薦,後又得摯友元直極力稱頌,言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安邦定國之能。備深信不疑,故三顧茅廬,只盼能得先生一言之教,以解心中之!”
當主公提及“水鏡先生”司馬徽時,諸葛亮的眼神似乎閃過一瞭然,彷彿對這位荊襄名士的舉薦並不意外。而當聽到“單福”這個名字時,我敏銳地捕捉到,他那一直平靜如水的眼眸,泛起了一極其細微的波瀾。他的目,如同不經意般,極其快速地在我臉上一掃而過,隨即又落回主公上。
那一眼雖然短暫,甚至可能只是巧合,但我幾乎可以肯定,他注意到了我。是因為徐州與我那短短的集嗎?是因為元直嗎?元直臨行前是否與他過信?還是因為我與元直那段不為人知的“故人之誼”早已過某些渠道傳了他的耳中?
我的心念電轉,面上卻依舊保持著平靜恭謹的姿態。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與這位臥龍先生之間無聲的較量,或者說相互的觀察與評估,已經開始了。而元直,無疑是我們之間一個重要的連線點,也是我未來爭取他信任、甚至影響他決策的一個潛在的突破口。
諸葛亮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慨:“元直……確是高義之士,亦是亮的知好友。他既如此看重亮,亮更不敢懈怠。”他沒有直接回應主公的請求,而是轉向我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此地簡陋,非待客之所。玄德公若不嫌棄,請草廬一敘。”
主公大喜過,連忙道:“豈敢嫌棄!能先生草廬,榮幸之至!”
我們隨著諸葛亮,步了那間看似普通的茅廬。廬空間並不算大,卻收拾得異常整潔雅緻。與我想象中士居所可能存在的清苦或雜不同,這裡的一切都井井有條,著主人嚴謹細緻的生活態度。牆邊倚著古琴,案上放著筆墨紙硯,窗明几淨。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壁幾乎堆滿了書卷,從經史子集到兵法韜略,種類繁多,很多書卷的邊緣還帶著翻閱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書卷特有的陳舊氣息,營造出一種寧靜而厚重的文化氛圍。
這並非刻意營造的“藏書閣”,更像是一個真正熱讀書、以書為伴的人的日常居所。簡樸之中,自有高格。我不暗贊,單是這居所,便可見主人心志趣非同一般。
諸葛亮引我們在堂中坐下。他親自取來團,請主公上座,雲長和我則分坐主公兩側靠後,翼德大概覺得坐著不舒服,依舊選擇站在了主公後,如同一個忠實的護衛。諸葛亮自己則坐在了主公的對面。子適時地奉上了清茶,茶水清冽,帶著山野特有的草木清香。
待眾人落座,茶香嫋嫋升起,主公再次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著諸葛亮,開始了更為詳盡的陳。他從漢室衰微、黃巾之講起,歷數自己輾轉半生、顛沛流離的經歷:從涿郡起兵,到轉戰徐州,敗走豫州,依附曹,再到渡之後南下投奔劉表,寄人籬下於新野……他語氣沉痛,時而慷慨激昂,痛陳漢賊之跋扈;時而扼腕嘆息,自責己之無能;時而又目灼灼,表明匡扶漢室、解救萬民的決心從未搖。
“……備雖名微德薄,然上繼宗親之義,下念黎庶之苦,每每念及漢室傾頹,賊當道,輒寢食難安!然輾轉至今,依舊勢單力薄,寄人籬下,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從!備知先生有丘壑,腹藏良謀,今日冒昧再三,實是走投無路,懇請先生憐憫漢室,慈悲蒼生,為備剖畫時局,指點迷津!備必將洗耳恭聽,終奉行!”
說到最後,主公已是聲並茂,眼中甚至泛起了淚。這份真摯的,絕非偽裝,而是他多年來抑在心底的苦悶與的真實流。
在主公長篇的傾訴過程中,諸葛亮始終保持著安靜。他端坐於團之上,姿拔,雙手平放於膝前,微微頷首,目專注地凝視著主公。他的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表變化,既沒有因主公的悲而容,也沒有因其訴苦而煩躁。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如同一個最耐心的傾聽者。
然而,我卻能從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偶爾捕捉到一閃而過的思索芒。那芒如同流星劃過夜空,短暫卻銳利,彷彿在主公的每一段敘述中,都在迅速地提取資訊,分析局勢,構建模型。他的平靜,並非漠然,而是一種有竹、若觀火的沉靜。
我亦在一旁不聲,一面留意著主公的緒,一面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觀察諸葛亮上。他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每一個不易察覺的作,甚至是他呼吸的節奏,都為我分析判斷的依據。我在評估他的智慧,他的格,他的城府,以及……他對主公這番陳的真實看法。
草廬之,一時只有主公略帶哽咽的餘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的目,都聚焦在了這位年輕的臥龍先生上,等待著他石破天驚的回應。
我知道,接下來,將是真正決定歷史走向的時刻。
隆中對,即將上演。而我,將是這場千古名對的第一個,也是最特殊的“旁觀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