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裡有你》第613章 身後站着的人(1)

作者:孤標傲世·8個月前

王秀英又一次在捱打後給兒子李建軍打了電話,絮絮叨叨,聲音裡摻著砂礫般的疲憊與委屈。電話那頭,李建軍沉默良久,只道:“媽,我這就回去看看。”

李建軍在省城安家多年,兒子即將高考,事業也正在關鍵期,可母親的哭訴像一無形的繩索,勒得他不過氣。他放下電話,買了次日最早一班回村的車票。

回到老屋,李建軍推開那扇沉甸甸的院門,父親李茂德正佝僂著腰在院子裡轉圈。他穿著寬大的舊棉襖,腰鬆垮,用一布帶勉強繫著。李建軍心頭一熱,喊了一聲:“爸!”李茂德渾濁的眼睛抬起來,茫然地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隨即咧開出孩般的笑容:“小芬放學啦?快進屋,爺爺給你留了糖。”小芬是李建軍的兒,李茂德的孫。李建軍頭一哽,苦地嚥下那句“我是建軍”。

屋子裡,母親王秀英聽見靜,趕忙迎出來。手裡還沾著水,腰間的圍溼了一塊,看見兒子,眼圈瞬間紅了。拉著李建軍的手,糙冰涼的直抵心底。“建軍啊……”只喚了一聲名字,眼淚便撲簌簌滾落,砸在腳下的黃土地上,洇開深的印記。“你爹他……昨夜又鬧了一宿,說窗戶外頭站著……站著老栓叔!”聲音發,帶著無法驅散的驚悸。

王秀英口中的“老栓叔”,是村裡死去多年的老。李茂德患阿爾茨海默病三年,白天尚能安靜,到了夜裡,便了驚擾四鄰的魔障,更了王秀英日夜相對的恐懼源頭。他不僅認不得相伴六十年的妻子,還總在深夜對著空的牆角或窗外,驚恐地指認那些早已不在人世的亡魂。王秀英每每被嚇得魂飛魄散,整夜整夜無法閤眼。

“媽,別怕,我回來了,今晚我守著爹。”李建軍扶著母親瘦削的肩膀,心裡沉甸甸的。王秀英只是搖頭,眼淚流得更兇:“守?你守不住的……你大姐、二姐都試過,誰熬得過他那整宿整宿的鬧騰?他不要人守,他只要我……折磨我!”枯瘦的手攥住兒子的袖,像是攥著最後一點指,又像是徒勞的掙扎。

李建軍環顧這間住了幾十年的老屋,目落在門後那把沉重的鐵鎖上。那是防備父親跑丟的最後一道枷鎖。父親李茂德一輩子沉默寡言,對母親缺乏溫存,卻也從未有過激烈的打罵。母親王秀英,自喪父,跟著寡母在村裡艱難過活,嫁進李家後,更是盡了婆婆——李建軍的刻薄刁難。李建軍記憶裡,刻薄的面容清晰如昨。寒冬臘月,天未亮便冷著臉支使王秀英:“懶骨頭,還不去河邊把裳洗了?等著我伺候你?”王秀英瑟著,不敢辯駁,默默抱著沉重的木盆走向河邊。冰水刺骨,手上很快裂開一道道口子。而父親李茂德,那個沉默的丈夫,總是蹲在灶房冰冷的牆角,悶頭菸,煙霧繚繞中,他低垂的頭顱如同凝固的石雕,對妻子所的欺凌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甚至癱瘓在床的最後三年,端屎倒尿、餵飯的,還是王秀英。李茂德依舊是沉默地蹲在牆角,只是菸的姿勢愈發佝僂,像揹負著無形的重。王秀英曾對兒們喃喃:“你們爹……他就像個影子,看著熱鬧,挨不著,也暖不到人。”

日頭西斜,給老屋的土牆抹上一層昏黃。王秀英端著一碗熱好的牛,小心翼翼地靠近坐在小板凳上發呆的李茂德。半蹲下,聲音放得極:“茂德,喝點牛,暖暖子。”李茂德渾濁的眼珠遲鈍地轉了一下,目落在碗上,又緩緩移到王秀英臉上。那眼神空得如同廢棄的枯井,沒有任何悉的溫。突然,他手臂猛地一揮,作帶著一種笨拙卻兇狠的決絕。“啪嚓!”瓷碗狠狠砸在地上,滾燙的牛四濺開來,在王秀英洗得發白的腳和旁邊的泥地上潑開一片狼藉的白。幾滴熱濺到王秀英的手背上,瞬間燙紅了一片。王秀英劇烈地一,像被無形的鞭子中。沒有尖,只是電般回手,死死抿著,抿一條蒼白的直線。默默起,佝僂著背去拿牆角的掃帚和簸箕,肩膀垮塌著,承著無形的重量。李建軍衝上前想扶住母親,王秀英卻輕輕拂開他的手,搖搖頭,低啞地說:“不礙事,慣了……你爹他……心裡苦。”蹲下去,用那佈滿裂口和老繭的手,仔細地將碎瓷片一片片撿起,指尖被碎瓷劃破,滲出細小的珠,也渾然不覺。

夜幕沉重地落下。李茂德被王秀英艱難地哄上了炕。屋裡只點著一盞線昏蒙的煤油燈,將人影拉扯得搖晃不定。李建軍坐在炕沿,看著母親打來熱水,擰了巾,作已練到刻板。解開李茂德的舊棉襖,出嶙峋的膛和肩膀。昏黃的燈下,李建軍的心猛地一揪——那瘦骨嶙峋的皮上,赫然錯著幾塊新鮮的青紫淤痕,像醜陋的烙印,刺目地趴在鬆弛的皮上。旁邊還重疊著深淺不一的舊傷。王秀英擰乾溫熱的巾,輕輕敷在那些淤青上,作輕得像對待易碎的瓷。李茂德起初還算安靜,渾濁的眼睛茫然地瞪著屋頂黢黑的房梁。王秀英一邊拭,一邊用極低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兒子聽:“他手重……帶繫了鬆了,都是一拳過來……夜裡起夜八九回,回回都像打仗……”話音未落,李茂德毫無預兆地突然煩躁起來,嚨裡發出困般的“嗬嗬”聲,雙開始胡踢蹬。王秀英猝不及防,被一腳踹在口,“咚”的一聲悶響,整個人向後踉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炕沿上,疼得瞬間彎下了腰,臉皺一團,倒著冷氣。

“媽!”李建軍驚怒加,一步搶上前扶住母親,對著炕上暴躁扭的父親吼道,“爸!你看清楚!這是媽!”李茂德的作有瞬間的停滯,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燈下費力地聚焦,看看暴怒的李建軍,又看看痛苦捂著口的王秀英,臉上只剩下孩般的懵懂和驚懼。他脖子,囁嚅著,含混不清地吐出幾個字:“壞人……都走開……我要我兒……我兒建軍啥時候回來?”這含混的呼喚像一把鈍刀,狠狠剮在李建軍心上,滿腔的怒火瞬間被澆滅,只剩下冰冷的無力。他頹然鬆開了握的拳頭,將母親扶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屋外,死寂的村莊突然被一陣不調的、嘶啞的歌聲撕裂——“東方紅,太昇……”是李茂德在炕上扯著嗓子唱了起來,荒腔走板,帶著一種神經質的。村裡的狗被這深夜的噪音驚,此起彼伏地狂吠起來,遠遠近近,連一片不安的聲浪,攪著沉沉的夜幕。王秀英疲憊地閉上眼,蠟黃的臉上毫無波瀾,只有一種被耗盡了所有力氣的麻木。低聲道:“讓他唱吧,唱累了……總能消停一會兒。”李建軍坐在母親邊,聽著父親那喑啞扭曲的革命歌曲在寂靜的村莊上空飄,狗吠聲如同應和,又如同控訴。他到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荒謬,這聲音彷彿穿了土牆,將幾十年的沉默、忍、無法言說的委屈,都赤地攤開在這寒涼的夜裡。

不知過了多久,嘶啞的歌聲終於低下去,變了模糊不清的囈語。李建軍強打神守著,眼皮卻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恍惚中,他聽見父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詭異的清晰和驚恐:“玉蘭!玉蘭!你看!你看門後頭……那不是……不是小栓他爹?他……他咋進來了?他朝你笑呢!朝你笑呢!”玉蘭是王秀英的閨名。王秀英猛地一哆嗦,眼睛驚恐地瞪大,下意識地向後,彷彿真的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死死抓住了李建軍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裡。李建軍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嚇出一冷汗,順著父親抖手指的方向去——老舊的木門閉著,門後只有一片被煤油燈拉長的、搖晃的影,除此之外,空無一。可父親臉上那種真實的、令人骨悚然的恐懼,卻比任何鬼影都更瘮人。

“沒有!爸!那兒啥也沒有!”李建軍提高聲音,試圖將父親從幻覺中拉回。李茂德卻置若罔聞,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片虛無的黑暗,篩糠般抖著,裡反覆唸叨著那些早已作古的村鄰名字。王秀英把頭深深埋在臂彎裡,肩膀劇烈地聳抑的、破碎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李建軍手想攬住母親單薄的肩膀,卻在半空中停住了。這無形的恐懼和折磨,他連都覺得沉重。他想起母親說過,活著時,就裝神弄鬼,說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這森的“天賦”,竟在父親破碎的意識裡,以如此猙獰的方式還魂了。

李建軍在老家熬過了心力瘁的兩天兩夜,整個人如同被去了筋骨。父親的狂躁、夜半驚魂的囈語、母親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恐懼,像糙的砂紙反覆著他的神經。省城那邊催他回去的電話一個接著一個,兒子的學業,手頭要的專案,都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大姐二姐在電話裡嘆氣,們早已流陪護過,最終都敗下陣來,只留下更深的無奈:“建軍,不是心狠,這長年累月的熬,誰也頂不住啊。媽……媽大概就是這命。”

臨行前的清晨,天剛矇矇亮,空氣裡凝著深秋的寒霜。王秀英默默地幫兒子收拾簡單的行李,作遲緩。李建軍看著母親一夜之間似乎又蒼老了幾分的側影,那佝僂的脊背彷彿再也無法直。他頭髮,艱難地開口:“媽,要不……咱請個人?哪怕白天來搭把手?”話一齣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這偏僻的鄉村,哪有什麼專業的護工?即便有,那點微薄的退休金,又如何負擔得起?

王秀英的手頓了頓,沒有抬頭,只是更用力地將一件疊好的服塞進李建軍的揹包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幽幽地說:“請誰?誰來伺候他這又打又罵、還盡說胡話的糟老頭子?”終於抬起頭,佈滿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片枯槁的平靜,像燃盡的灰燼,“算了,熬著吧。他糊塗了,我不能糊塗。他認不得我,可……可我認得他。”角扯了一下,像是想出一個笑,卻只牽出一個比哭更苦的弧度,“他打的是王秀英,罵的也是王秀英。可王秀英……還是他李茂德的婆姨。”這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重重砸在李建軍心上。他張了張,所有勸的話都堵在嚨裡,最終只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院門落鎖時,那沉重的“咔噠”聲彷彿也鎖住了母親殘存的歲月。李建軍隔著冰冷的鐵門柵欄,最後看了一眼母親。孤零零地站在清冷的院子裡,單薄的影嵌在破敗的老屋前,像一幅褪了的舊畫,凝固在深秋蕭瑟的背景中。父親在屋裡又發出含混不清的嘟囔,王秀英習慣地一,隨即認命般地轉過,步履蹣跚地朝那發出聲響的屋子走去。

幾個月後,李建軍終於又出時間,帶著妻子風塵僕僕趕回村裡。推開虛掩的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瀰漫著一衰敗的氣息。他心頭一,快步走進屋。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腳步釘在原地——父親李茂德蜷在炕角,蓋著厚厚的舊棉被,似乎陷了昏睡,臉頰深陷,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起伏。母親王秀英則坐在炕沿,背對著門,手裡端著一碗水,正用棉籤小心地沾溼父親乾裂起皮的從狹小的窗戶進來,落在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上,顯出異樣的安靜。李建軍心頭那繃的弦驟然斷裂,幾個月來積的恐懼排山倒海般湧來。他幾步衝到炕邊,聲音發:“媽!我爸他……”

王秀英聞聲,緩緩地轉過頭。看到兒子,灰暗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一微弱的,但隨即又黯淡下去。放下碗,沒有回答兒子的問題,只是用枯瘦的手指,輕輕指了指炕角昏睡的李茂德,又指了指自己後那片被斜照著的、空的地面。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奇異平靜:“他快走了……這幾天,倒是不鬧了。昨兒個夜裡醒過來一小會兒,就那麼看著我後……”頓了頓,乾癟的微微翕,吐出的話讓李建軍渾發冷,“他說,‘玉蘭,你後……站了好多人啊。有栓他爹,有老七婆……還有……咱娘’。”王秀英渾濁的眼中沒有一波瀾,甚至輕輕扯了一下角,那是一個疲憊到極、看一切的弧度,“你也在呢……在衝我笑。”枯瘦的手下意識地上自己的手臂,那裡,服下掩蓋著的,是幾十年間新舊疊加的傷痕,來自婆婆,也來自丈夫。喃喃著,聲音低得如同夢囈:“都來了……也好,也好。接他走……也省得他再罪了。”的目越過兒子,投向虛空,彷彿真的看見了那些擁影裡的、沉默的亡靈。

王秀英不再說話,重新拿起碗和棉籤,俯下去,繼續那機械而輕作,沾溼丈夫枯槁的作緩慢而專注,彷彿那是世間唯一重要的事。著,將花白的髮染上一點微弱的金,也將照料的側影,和所指認的那片虛無的、滿了亡魂的空地,一同籠罩在一種奇異而蒼涼的寂靜裡。李建軍僵立著,看著母親在寂靜中勞作,裡塵埃浮,無聲無息。

李茂德是在當天夜裡嚥氣的。彌留之際,他似乎有過片刻奇異的清醒。渾濁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目在昏暗的煤油燈下,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聚焦在守在一旁、形容枯槁的王秀英臉上。那眼神里,六十年的混沌風沙彷彿被某種力量短暫地拂去了一瞬,出一極其微弱、難以辨認的微。他的極其輕微地翕了幾下,發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流聲。王秀英下意識地將枯槁的耳朵湊近。

“……玉蘭……辛苦你了……”

聲音輕得像嘆息,隨即消散在沉寂的空氣裡。王秀英的驟然僵住,彷彿被無形的閃電擊中,維持著那個俯傾聽的姿勢,凝固了另一尊影子。過了很久,很久,一滴渾濁的淚,終於掙了深陷的眼眶,順著壑縱橫的臉頰,無聲地落,砸在李茂德已然冰冷的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深的、再無迴響的痕跡。

影劇烈地搖晃了一下。王秀英抬起抖的手,極其緩慢、極其輕地,合上了丈夫那雙終於不再映照出任何亡魂的眼睛。窗外,沉沉的夜無邊無際,彷彿能吞噬一切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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