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行在說自己條陳時,朱翊鈞仔細地聽著。
裡面的兩個核心點。
已經有了。
親王只存在一代,兩代郡王,三代鎮國將軍……這個是名。
還有一個是錢。
對於各地王府的恩賞屢次降低,不過,這個降低的銀錢朝廷並沒有據為己有,而是將其補給底層的宗室,讓他們除籍之後,能夠有一項非常大的補。
說白了,就是朝廷在減負的過程中,更加註意底層宗室的生活。
朱翊鈞自己的兒子們,到時候也會有兩個選擇,實在沒有什麼能力的,留在國,按照這個程式走下去,有能力的安排外藩,鎮守外藩。
不過,老大的爪哇島是必須去的,不管他有沒有能力都要去,因為他是老大,要起帶頭作用……
申時行一番條分縷析、擲地有聲的奏對,將削藩策的筋骨盡數剖陳於前。
乾清宮落針可聞,眾臣目齊齊向座之上的年輕帝王。
朱翊鈞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案的紫檀木面上輕輕敲擊。
申時行所言,幾乎完全契合他心中所想,甚至在某些細節上,比他預想的更為徹底。
戶部每年總額遞減、王府“瘦”……這些都是能立刻見到實效的實招。
他眼中那因申時行最初“減工資”提議而產生的不滿早已消散。
“申卿之言,朕聽之甚明!太祖高皇帝起於微末,深知民間疾苦,更知創業守之艱!其分封諸子,本意乃在‘藩屏帝室’,使朱家子孫,拱衛中央,永固江山!此乃‘親親之誼’,更是‘家國一’之深意!”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般的鏗鏘:“然則,後世子孫,坐天家富貴,不思太祖創業維艱,不萬民稼穡之苦!空耗國帑,更有甚者,驕奢逸,魚地方,視祖製為護符,視朝廷為取利之淵藪!此等行徑,豈是太祖分封之本意?豈非忘本悖祖……”
“相生相養!相生相養!”
朱翊鈞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語氣中充滿了痛心疾首的質問:“太祖要的是朱家子孫與天下萬民‘相生相養’,同甘共苦!不是要天下萬民獨養朱家子孫!更不是要朱家子孫,為趴在萬民上敲骨吸髓的碩鼠……”
“今日宗藩之弊,積重難返,非但未能‘屏藩帝室’,反社稷心腹大患!負太祖高皇帝在天之靈!”
“申卿今日所奏之策,非為削藩而削藩!其核心,在於正本清源,復太祖分封之古意!在於讓天家脈,重新回到‘藩屏帝室’、‘相生相養’的正道上來!在於讓那些躺在祖蔭上醉生夢死的宗室子弟,明白一個道理——朱家的富貴,不是天經地義!是源於太祖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不世功勳……”
“源於歷代先帝宵旰食、勵圖治的勤勉!更源於天下億兆黎民百姓的汗供養!無功而祿,是為不祥!無功而奢靡,是為取禍!”
朱翊鈞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乾清宮響起。
他沒有直接評價申時行方案中的祿米該削多等諸多細節。
但他這一番話,卻無比清晰地定下了此次削藩的最高基調和法理依據——
關起門來,對著這幫高們說,這不是背叛祖制,而是迴歸祖制本真……
不是皇帝刻薄寡恩,而是宗室忘本悖祖在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