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龍床上,朱翊鈞輾轉反側。
海瑞最後豎起拇指的影、無聲落的手臂、妻悲慟的哭聲、那句“浮游一日,亦撼乾坤”的嘆息……
反覆碾過他疲憊的神經。
案頭那方鮮紅的“皇帝之寶”印痕,在黑暗中彷彿灼灼燃燒,映照著他肩頭沉甸甸的江山與後莫測的譭譽……
熬到窗外出第一灰白,他才在極度的心俱疲中,勉強墜混沌的淺眠。
夢境,怪陸離。
煙霧繚繞中,一個著寬大道袍的影背對著他,形瘦削,氣質孤高冷峻。
朱翊鈞心頭猛地一——那是他十幾年未曾夢見的皇爺爺,世宗皇帝朱厚熜!
朱厚熜並未轉,只有縹緲的聲音在虛無中迴盪,帶著一種察世的漠然與玄奧:“痴兒……何為名?何為實?……”
“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終是鏡花水月……”
“……道法自然……損有餘而補不足……天之道也……”
“剛極易折……然……不折,何以見其剛?……”
聲音斷斷續續,如同囈語,充滿了道家的玄機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
朱翊鈞想靠近,想追問,卻覺沉重如鉛,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煙霧中的影越來越淡,最終與繚繞的青煙融為一,消散無蹤。
“皇爺爺,您是來接海瑞的吧。”朱翊鈞低一句。
原本已經慢慢消散的青煙,又猛地出現,那個背影再次在青煙中顯現出來:“朕來接他作甚?朕是來看孫兒的……”
聲音中帶著一怒意。
而朱翊鈞輕笑一聲,對著背影輕笑一聲:“皇爺爺還是跟生前一般,言不由衷啊。”
窗外天已然微明。
朱翊鈞從夢中醒來,努力回想夢中皇爺爺的話語,卻只捕捉到一些零星的碎片:“名實”、“剛極易折”、“損有餘補不足”……那玄而又玄的意境,如同指間流沙,越想抓住,流失得越快……
他了發脹的太,正喚人,驟然——
“咚——咚——咚——”
低沉、肅穆、穿力極強的鐘聲傳來,一聲接著一聲,迴盪在剛剛甦醒的紫城上空,也敲擊在朱翊鈞的心坎上。
這是召集百上朝的景鍾……也是昨日他安排好的,也是為了告知百。
鐘聲如同無形的鞭子,驅散了殘存的夢境與恍惚。
宮門外,文武百早已聞鍾而,著各袍,按品級肅立等候。
此時,這些員還都不知道海瑞去世的訊息,只是在他們來之前,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那就是百姓們手提籮筐,去了西城。
原本上朝的時候,道路上是沒有多人的,可今日,街道上行匆匆的百姓,竟然如此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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