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在看完所有的奏疏後,是真的生氣,但這生氣並非單純指向朝鮮漢發生的案本,也不是完全針對李梁的驕縱跋扈,甚至不是那赤的軍法司奪人行徑。
讓他真正到心驚跳、怒不可遏的,是這些來自朝鮮員、字字淚的奏疏,竟然能如此暢通無阻地、如此集中地、在李梁眼皮子底下,送到了他這位大明皇帝的案之上……
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李梁在朝鮮,已經驕橫自滿到了何等地步。
說明他完全不把朝鮮君臣放在眼裡,認為他們不過是砧板上的魚,翻不起任何浪花……
說明他對朝鮮的控制,遠沒有他自己奏報裡吹噓的那般嚴無隙。
他連眼皮底下朝鮮員的“串聯告狀”都未能察覺或阻止,這是一種何其致命的傲慢和疏忽啊。
這要是到了關鍵時刻,是會出大問題的。
淹死的永遠都是會水的,被鷹著的,也永遠都是玩鷹的。
“蠢材!老糊塗!”
這種事,關起門來,在他和重臣的小圈子裡理,怎麼都好說。
威利,申飭安,總能找到平衡點,把影響控制在最小範圍,不至於搖他對李梁的信任基礎……
可一旦捅到了明面上,放到了大明朝堂這個天化日之下,那就了潑天大事……
朝中那些早就對李梁權勢熏天、對大明在朝鮮耗費巨資卻效存疑、甚至對“以夷制夷”政策本就不滿的員們,豈會放過這個絕佳的攻訐機會?
那些清流言,正愁找不到靶子!
那些與朝鮮員有舊、或是收了朝鮮好的朝臣,更會藉此推波助瀾!
如果說,朝鮮人在聰明一些,過完年,等員們結束休假回到衙門,這件事就會像野火一樣在京城蔓延開來。
茶樓酒肆,員私邸,都會議論紛紛大明朝的寧國公,在朝鮮的行事風格。
到那時,民洶湧,議沸騰,李梁的名聲就徹底臭了!
他這個皇帝,就算想保,也要承巨大的力!
還極有可能影響到自己在開年推出的“立蒙學”新政!
“砰!”朱翊鈞越想越氣,又是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硯臺裡的墨都濺了出來。
“陳矩!”他厲聲喝道,聲音帶著抑不住的戾氣。
“奴婢在!”陳矩一直屏息凝神地跪在角落,此刻連忙膝行上前,額頭地。
“召錦衛指揮使張國之,立刻!馬上!朕要見他……”
“遵旨!”陳矩不敢有毫怠慢,快步離開乾清宮。
暖閣再次只剩下朱翊鈞一人。
他揹著手,在案前來回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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