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一年，正月，喜慶的餘韻仍縈繞在帝國的都城。
竹的碎紅尚未被春風徹底掃淨，家家戶戶門楣上的桃符依舊鮮豔，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年夜飯的香氣與煙火的氣息。
整個北京城從元日的朝賀、上元的燈海中緩緩甦醒，街市重現熙攘，販夫走卒的吆喝、車馬碾過道的聲響，織一幅承平年代特有的繁華畫卷……
一隊風塵僕僕的騎兵，踏著尚未完全消融的殘雪，出現在了德勝門外的道上。
為首一人，披玄斗篷，著箭袖戎裝，面容被邊塞的風霜刻畫出堅毅的線條，眼神銳利如鷹，正是鎮守薊遼、威震漠南的總兵李如松。
他奉旨回京述職，只帶了量親兵，輕裝簡從。
著眼前巍峨的城牆和川流不息的人，饒是久經沙場的悍將，眼中也閃過一不易察覺的慨然。
京師的繁華與邊關的肅殺，彷彿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到了京師之後，李如松首先依制前往兵部。
衙署，年節的氣氛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井然有序的忙碌。
兵部尚書方逢時已在值房等候。
兩人見禮寒暄後，李如松便開始了正式的述職。
他詳細稟報了去歲至今薊遼防務、邊關互市、以及對蒙古諸部態的監控況。
“……自萬曆二十六年以來，賴陛下天威，九邊將士用命，屢次出塞燒荒、清邊，漠南蒙古諸部，懾於我兵鋒，北遷者日眾。如今山以南，千里草場，往往只見零星小部落，難大氣候。其主力或遠遁瀚海之北，或西遷至青海、河西之外，昔日控弦十萬、威脅京畿之患，已大為緩解。”
李如松的彙報條理清晰，語氣沉穩，但方逢時能聽出，這位猛將的語氣中，並無多驕矜，反而帶著一更深沉的思慮。
方逢時須沉：“北虜遠遁，誠為可喜。然其游牧本難移，一旦我邊備稍有鬆懈，或遇天災，其勢必復熾。李總兵久鎮北疆，對此必有深慮。”
李如松點頭：“部堂明鑑。末將確有一得之愚，或可謀北疆數十年之安，正面陳陛下。”
………………
述職完畢，宮中傳來旨意，陛下於西苑召見。
西苑之，雖值寒冬，松柏蒼翠依舊，太池冰面如鏡，映照著瓊華島上的白塔。
在一臨水的暖閣外，李如松見到了天子朱翊鈞。
令李如松微微有些意外的是，皇帝並未穿著常日的龍袍袞服，而是著一套形制考究、裝飾著金龍紋樣的輕便戎裝，外罩一件玄貂裘大氅，雖非實戰鎧甲，卻自有一英武發之氣，與這苑囿的園林景緻形奇妙而和諧的對比。
顯然，皇帝是以一種對待軍國重事的態度來聽取他這位邊關大將的彙報。
“臣李如松，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如松上前行禮。
“卿平。”
“謝陛下。”
等到李如松站起後，朱翊鈞看了一眼自己的將，當年那個三十多歲的將，現在也已經五十多歲了。
不過，氣神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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