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個溼冷的夢境中掙扎醒來後,朱翊鈞並未像尋常老人那樣長久地陷在怔忡或哀傷裡。
他只是沉默地由侍伺候著更、盥洗,用過簡單的早膳,然後便如過去五十三年裡的絕大多數清晨一樣,準時出現在乾清宮的案之後。
那份關於江西學政弊案的奏報還攤開著,硃批的墨跡已幹。
他掃了一眼,便將它歸已理的卷宗。
夢,終究只是夢。
在朱翊鈞這裡,不是什麼噩耗的前兆。
因為這些年,類似的夢境他早已不是第一次經歷。
雖然夢到過去世的兒子,或者病歿在琉球的孫子……但更多的,還是活著的。
那些被他親手送往四海八方的骨,總會在某個疲憊的深夜,穿過萬里波濤與重重宮闕,無聲地走他的夢裡,大多時候只是一個背影,或是一個模糊的側影,像昨夜朱常那般清晰回的,已屬難得。
起初,他也會心驚,會惘然,會對著帳頂怔怔地直到天明。
但次數多了,時間久了,那夢中的悲涼與驚醒後的空茫,便如同他批閱奏章時手腕的微酸,或是久坐後腰背的痛一樣,了這副衰老軀習以為常的一部分。
他不會與人言說,也不會因此放緩手中的硃筆。
帝王的心,在無數次這樣的淬鍊後,早已包裹上了一層堅而冰冷的殼,裡縱然有岩漿般翻滾的灼痛,表面也只能是萬古不化的寒冰。
早朝過後,他照例召見了閣首輔孫承宗。
這位老臣現在在首輔的位置上的時間,已經超過了申時行。
如今也已年過七旬,鬚髮皆白,背微微佝僂,但眼神依舊清亮,步履雖緩卻穩。、
君臣相對,已無需太多虛禮。
君臣二人議了幾件漕運、水利的常事,氣氛沉靜而高效。
末了,孫承宗遲疑了一下,低聲道:“陛下……近日勞,還珍攝龍。一些瑣細事務,臣等與太子殿下……”
朱翊鈞抬手打斷了他,目從鏡片後抬起,平靜無波:“朕心裡有數。太子子需要將養,瑣事你們多擔待些。但該朕看、該朕定的,一樣也不能。”
“這江山,這副擔子,只要朕還能看得清字,拿得筆,就得扛著。”
孫承宗默然,深深一揖,不再多言,緩緩退了出去。
著老臣離去的背影,朱翊鈞摘下靉靆,了發的眼角……
而這個時候的朱翊鈞不知道,萬里之外的康王府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自萬曆二十五年康王朱常就藩於此,已過去整整二十八個春秋。
近三十年的經營,昔日的蠻荒瘴癘之地,早已不復舊觀。
以府城為中心,漢人的足跡隨著軍隊、商船和移民,如同不斷擴散的漣漪,遍佈了全島的主要港口與沃平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