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七八個月前 ……那個夢,是真的。
那夜霧中穿著灰袍、疏淡一揖、轉消失在霧氣裡的常……不是尋常思子之夢,竟是……天人永隔前的最後一面麼?
一尖銳的、混雜著遲來的恐懼與無盡悔恨的痛楚,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放在案下的手,攥了拳,指甲深深掐掌心,才能勉強維持住面上那層帝王應有的、冰冷的平靜。
“知道了。” 他終究只是吐出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息:“此事……由禮部會同閣,依制速議。諡號……要斟酌妥當。康王雖遠在海外,然鎮一方,使漢夷安寧,拓有功,不可輕忽。”
“臣遵旨。” 孫承宗領命,見皇帝神極度疲憊,識趣地告退。
待孫承宗的影消失在殿外,朱翊鈞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猛地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裡,彷彿被走了所有力氣。
他閉上了眼睛,眉頭鎖著,膛劇烈地起伏。
馮安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卻又不敢上前,只能暗暗使眼讓所有侍退得更遠些。
過了許久,朱翊鈞才重新坐直,拿起硃筆,想繼續批閱奏章,卻發現眼前字跡模糊,手腕抖得厲害,一滴濃墨不慎滴落在奏疏上,迅速洇開一團汙跡。
他怔怔地看著那團墨跡,半晌,頹然擲筆。
接下來的幾日,朱翊鈞依舊每日出現在乾清宮,召見大臣,理政務,甚至過問了禮部初步擬定的幾個諡號。
但在所有臣子眼中,皇帝陛下彷彿一夜之間又蒼老了許多,那原本矍鑠的眼神時常變得空而遙遠,反應也略顯遲緩,有時臣子奏事完畢,他需要停頓片刻,才能給出指示。
只有最親近的馮安知道,陛下夜裡幾乎難以眠,常常獨自在寢殿默坐至深夜,對著南方怔怔出神,偶爾會聽到極其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太子被召至乾清宮暖閣時,看到父親獨自站在窗前,背影佝僂,竟比前些時日所見又清減了一圈,心中不由一酸。
“父皇。” 他上前行禮。
朱翊鈞緩緩轉過,臉上沒有什麼表,只示意他坐下。侍奉上茶後,便被屏退。
“南洋的訊息,你知道了吧。” 朱翊鈞開門見山,聲音乾。
“兒臣已知曉。大哥他……” 朱常澍面悲慼,他與朱常雖是同父異母,但早年同在宮中,總有兄弟之。
聽聞長兄客死異鄉,心中也是難過。
“禮部擬了幾個諡號,‘康恭王’、‘康安王’、‘康靖王’。” 朱翊鈞將一份單子推到兒子面前,“你覺得哪個好些?”
朱常澍仔細看了看。諡法:“恭”有“尊賢敬讓”、“執事堅固”之意;“安”有“好和不爭”、“寬容平和”之意;“靖”有“德安眾”、“恭己鮮言”之意。綜合大哥在南洋的表現,“恭”字更顯莊重,且有“敬讓”之意。
“兒臣以為,‘康恭王’似更妥帖。”
朱翊鈞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那就‘康恭王’吧。他……在南洋幾十年,也不容易。追封的制誥,讓翰林院用心寫。另外,正式冊封朱由校為康王的詔書,也一併準備,擇派穩妥使臣,儘快南下。”
“是。” 朱常澍應下,看著父親灰敗的臉,忍不住勸道,“父皇,還請節哀保重。大哥在天之靈,也必不願見父皇如此傷懷。”
朱翊鈞扯了扯角,想出一個表示無妨的表,卻終究沒能功。
他只是擺了擺手,聲音疲憊至極:“朕沒事。你也早些回去歇著吧。這些事,讓下面人去辦便是。”
朱常澍告退後,朱翊鈞獨自在暖閣中又坐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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