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正月初三，蘇州城尚籠著年節的錦繡煙霞，卻已出幾分早春的訊息。街衢上彩燈未撤仍懸在雕花木簷下，金書寫的桃符被穿巷而過的風掀起邊角，簌簌輕響間，恍若在誦未竟的吉語。賣花老嫗挎著竹籃徐行，籃中水仙冰玉骨，黃蕊心沾著晨，盛在素青瓷盂裡，倒像是把江南的春意都斂在這方寸之間。
河岸邊畫舫錯列，艙首形暖爐吐著龍腦香，燻得眾人面若酡紅。幾個錦公子正在行酒令，象牙籌子在紫檀木盤裡叮噹作響，輸了的仰頭飲盡惠泉酒，琥珀的酒映著艙外搖曳的燈籠；贏了的則拈起一枚玫瑰或薄荷糕，口時皮簌簌而落，甜香混著酒香飄散開來。岸上的孩追逐嬉鬧，手中紙鳶紮蝴蝶、仙鶴的模樣，綵綢飄帶在風中獵獵作響，驚起了柳梢上的寒。綢緞莊的夥計抖開一匹雲錦，金線織就的纏枝蓮紋在日下流轉生輝，恍若春水泛起粼粼波。
這蘇州城的新正，繁華里著慵懶，熱鬧中藏著清寂，倒像是半醒半夢間的一場浮生繪。
林家府宅裡，卻是另一番景。
林澤著滿院堆疊如小山的朱漆木箱，眉峰蹙個“川”字，向母親崔夫人苦笑道：“娘，您瞧這些箱子，怕不是要湊出半個行商的車隊了！”崔夫人正指揮丫鬟們收拾細，聞言瞪了兒子一眼：“你這渾小子懂什麼？大半都是曦兒的裳，旁的能省，孩子的東西可省不得！”
林澤著七口專為小黛玉準備的樟木箱，箱疊著煙羅裁就的春衫、織金錦緞的冬襖，連肚兜上都繡著並蓮與百子嬉春的紋樣，只得無奈嘆道：“京中定有鋪子，何必帶這許多？”話音未落，便被母親銳利的目剜了一眼：“店的針腳哪有自家繡娘細？曦兒這般金貴的子，自然要穿府裡親手裁的裳才穩妥。再說此番進京，若要多住些時日，四季衫都得備全。孩子長得快，萬一長高長胖了，臨時上哪尋合的？”林澤雖覺母親太過細緻，卻也拗不過，只得吩咐小廝們小心裝車，箱底還墊上防的薰香樟木。
正忙間，忽聞外頭傳報忠順親王府的車駕已至。這邊廂蘇州城裡車馬喧闐，那邊廂京城外，林如海夫婦的馬車也悄然出了城門。車氣氛詭譎，林如海著車簾外飛掠而過的枯柳，心中翻湧如。
原來昨日初二，賈敏依例回賈府省親，林如海卻藉口籌備行程，悄然去了城南酒樓。在雅間，他與堂弟林淡相對而坐，聽聞林淡說起賈府圖害李姨娘母子的謀，額間青筋突突直跳。當得知林宴尚在人世時，他先是長舒一口氣，繼而又陷更深的憂慮。指尖無意識挲著茶盞，聲音裡滿是疲憊：“賢弟，愚兄在蘇州守孝時，也略有耳聞。江南場與鹽商沆瀣一氣，此番赴任巡鹽史，恐是九死一生。只求能護住一雙兒周全，不知賢弟可有良策？”
林淡沉良久，眼中閃過一抹決然：“唯有破釜沉舟一法。若謀劃得當，或許堂兄也能全而退。”他低聲音，將計策細細道來。林如海聽得時而皺眉，時而恍然，待聽完時，掌心已沁出冷汗。
此刻坐在馬車中，那番驚世駭俗的謀劃仍在腦中盤旋，他著車窗外漸次展開的原野，心中天人戰——這一步棋走得太過兇險，卻也是唯一的生路。
而此時，忠順親王的鎏金馬車裡，卻是另一番景。車中設著湘妃竹榻，鋪著貂皮墊，小黛玉被忠順王妃摟在懷中，藕荷襦上的珍珠瓔珞隨著晃輕響。那日忠順親王夫婦初見林宴，不想被一旁的黛玉勾去了魂兒——新月似的眉下，一雙秋水眸含著盈盈笑意，兩個梨渦淺得恰到好，乖巧溫順的模樣，倒像是從年畫裡走出來的福娃娃。
王妃用銀匙舀起一匙牛，遞到黛玉邊，溫聲道：“好孩子，慢些喝。”轉頭又對王爺笑道：“瞧瞧這眉眼，比畫上的金玉還俊三分。”
忠順親王捻著鬍鬚，笑得眼角堆滿褶子：“曦兒最吃什麼點心？本王讓人去尋來！”小黛玉歪著頭道：“祖母做的桂花糕最香甜！”
忠順王爺爽朗大笑：“這會兒哪來的桂花？不過本王這裡的茯苓糕，也不輸桂花糕半分！”說著親自遞過一塊嵌著玫瑰花瓣的茯苓糕。
黛玉欠福了一禮，接過糕點小口咬著，腮幫子鼓玉似的小團。
王爺瞧得心頭直，忍不住慨：“何時本王的王府也能有這般伶俐的小娃娃？”
王妃輕抿茶盞，角勾起一抹促狹：“王爺可別忘了，蕭氏一脈向來盛衰。”王爺想起父輩九子一，自己與兄長至今膝下無，頓時洩了氣。半晌才梗著脖子道：“說不定本王能盼來個孫！”
王妃輕笑一聲：“承炯或許還有指，若是承煊有……”話未說完，王爺已額長嘆。
說笑間，王妃用帕替黛玉拭去邊的糕屑，聲道：“聽說曦兒作的《詠竹》詩，連解元公都讚不絕口，能否說與我聽聽？”
黛玉赧地絞著帕子，糯聲道：“不過是二叔叔哄我開心，哪有那麼好。”
王爺來了興致，掌道：“不妨！本王也詩作對，有不妥之，咱們一同推敲，說不定能傳世佳作！”
黛玉清了清嗓子，聲氣地誦道：“瘦影蕭蕭立曉昏，虛心勁節抱冰魂。穿巖裂石猶固，傲雪凌霜愈純。月映千竿搖翠袖，風敲萬葉奏清樽。歲寒不改凌雲志，直向青天掃舊塵。”
詩畢，車一時寂然。王爺與王妃面面相覷，半晌，王爺方喃喃道："林家祖墳的風水，莫非比皇陵還要好些？"
王妃忍笑嗔道："王爺又說瘋話！"心下卻也不免詫異：這林家怎的盡出些神？林如海是探花郎，林淡年解元，如今連五歲稚子都能出口章，真真是...
正思量間，忽見黛玉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王妃忙將摟些，聲道："小乖乖困了？"忙讓人將兔毯子拿來給黛玉蓋上，自己輕輕拍，馬車裡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唯聞車外馬蹄嘚嘚，碾過道上的殘雪，向著京城方向漸行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