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話音落下,慣常如市集般喧譁爭論的朝堂,瞬間陷一片死寂,真真達到了針落可聞的地步。
那無形的威,比任何厲聲呵斥都更令人窒息。
原本,龍案上那幾樁新鮮熱辣的事端——安樂公主在揚州大開繡苑、林淡逾矩、左都史陸正明突如其來的告老……都像的餌,引得好些言拳掌,腹稿打了無數。
可此刻,皇上這輕飄飄又重逾千斤的“諫折”二字,像一道冰冷的閘門,“哐當”一聲,將所有已到邊的話生生堵了回去。誰還敢在這個時候,去那不知邊界的黴頭?彈劾變了揣測上意的高風險賭局。
最終,整個大朝會,除了忠叔王府的世子蕭承炯,出列為纏綿病榻的九王爺上了一道真意切的告假奏章外,竟是再無人出列啟奏。
偌大的金鑾殿,只剩下宦悠長尖細的“有本啟奏,無本退朝”的迴音,顯得空曠而怪異。
朝會就在這詭譎的沉默中散了。
然而,沉默離場的百,一個個心裡那本賬卻撥得噼啪響。
出了巍峨的皇城,那份朝堂上的恭謹木然便如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照不宣的迫。三三兩兩的轎子、馬車,並未各回各家,而是極有默契地駛向了不同的方向,茶樓、府邸、衙署後堂……暗流在照不到的角落迅速湧。
都察院值房,氣氛尤為微妙。
左都史陸正明“告老”的餘波未平,右都史又久病在家,如今院裡風頭最勁的,便是僉都史沈景明。
不過半個時辰,幾位平日說得上話的史,便不約而同地聚到了他的值房外。為首的趙季怫子略急,稍作寒暄便切正題。
“沈大人,”趙季怫低聲音,眉頭鎖,“今日這陣勢……您也瞧見了。安樂公主與那林淡之事,證據線索我等早已梳理再三,本想借此機會本上奏,可皇上偏偏此時令上‘諫折’。這‘諫’字範圍可就大了,您看我等原先準備的彈劾奏章,還上不上?該如何上?”他語帶徵詢,卻也藏著試探。
眾人目皆聚焦於沈景明沉靜的面容上。
沈景明正執壺斟茶,聞言手腕穩如磐石,清亮的茶水注瓷杯,涓滴未灑。
他放下茶壺,才抬眼看趙季怫,不答反問,聲音平和:“敢問趙大人,以何份、何立場彈劾安樂公主?”
趙季怫一怔,口道:“自然是為史,風聞奏事,糾劾不法!公主涉足前朝事務,干預司法,此例不可開!”
沈景明輕輕頷首,角似乎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神卻清亮徹:“趙大人所言,於法度上並無錯。然而,”
他話鋒微轉,語氣依舊溫和,但容並不溫和:“安樂公主首先是陛下,其次才是公主。趙大人家中亦有掌上明珠,應當比沈某更明白,這世間為人父母者,縱使知曉子有錯,也未必樂意由外人來指責評說,尤其還是以這般公開奏劾的方式。天家之事,家務與國事往往糾纏難分。有些門檻,不邁,是規矩;邁了,便可能是心結。”
值房裡靜了一瞬。
趙季怫與其他幾位史換了一下眼神,先前那急於進言的躁,如同被澆了一瓢冰水,迅速冷卻下來。
趙季怫臉上的憤慨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知後覺的恍然與慎重。他並非愚鈍,只是一時被“史職責”和“抓住把柄”的念頭衝昏了頭。
“沈大人指點的是……是本思慮不周了。”趙季怫拱手,語氣誠摯了不,“險些誤了大事,多謝沈大人提點。”
其餘幾人也紛紛附和,氣氛悄然轉變。
送走這一行心思各異的同僚,沈景明掩上值房門,回到案後。他角那抹笑意終於真切地浮現出來,帶著些許如釋重負的慨然。
“林兄,”他對著虛空,低不可聞地自語,“你豁出命賭的這一局,託的這件事……景明,總算是替你暫時住了這一頭。”
有了沈景明這番不著痕跡卻又切中要害的“定調”,都察院部迅速形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接下來的兩日,關於安樂公主與林淡的彈劾奏章,竟真的一份也未出現在皇上的案頭。這種異乎尋常的集沉默,在以往任何涉及皇親國戚的風波中,都未曾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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