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步燈火通明的公堂時，海道正使逄哲已被帶到，正垂首站在堂下。
林淡並未立刻坐上主審位，而是目如炬，仔細打量著這位廣州海道的最高長。只見他頭髮鬍鬚已然花白了大半，面容清癯，形瘦削，看上去年近花甲，唯有兩頰著幾分不正常的紅，似是久病纏，又似是心焦灼所致。
“逄大人，”林淡坐定，開門見山，聲音在寂靜的公堂裡顯得格外清晰冷冽，“你可知罪？”
侍立一旁的馮知府和才司馬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都流出些許不贊同的神。他們浸場多年，習慣的是那種迂迴試探、旁敲側擊的審問方式，像林淡這般單刀直，在他們看來，過於魯莽，容易打草驚蛇，也容易讓犯人產生牴緒。
然而，站在林淡後，如同鐵塔般的安達，以及在側堂過屏風隙旁聽的蕭承煊，眼中卻都閃過一欣賞。這正是他們執金衛慣用的手段之一，看似簡單暴，實則往往能撕開對方心構築的心理防線，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效果奇佳。
逄哲聞言，緩緩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不易察覺的慌，但很快便強自鎮定下來。
他並未立刻跪下，反而了本就有些佝僂的脊背，聲音帶著一沙啞和刻意維持的鎮定：“這位大人，恕下眼拙。不知大人姓甚名誰？敢問大人是奉了何人之命，前來調查海道衙門，審訊本？即便下真有罪愆，也大人明示，讓下死個明白。”他這番話，帶著幾分老吏的油與試探，試圖清林淡的底細和來意。
林淡角勾起弧度，他目平視前方，並未刻意施加力，卻自有一不容置疑的威嚴瀰漫開來。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本，姓林，名淡。”他頓了頓，目如冰刃般掃過逄哲，“拜，商部左侍郎。”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逄哲的心上。商部左侍郎！如此年輕！？
不等逄哲細想，林淡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如墜冰窟：“此行，奉的是皇上旨！持的是陛下親賜龍佩！代天巡狩，糾察不法！逄大人，現在，你還有疑問嗎？！”
這一刻，林淡彷彿狄公附，那久居上位、執掌生殺大權的磅礴氣勢轟然發，不僅瞬間擊潰了逄哲殘存的僥倖心理，也讓一旁的馮知府和才司馬心神劇震，看向林淡的目中充滿了敬畏與難以置信——這位年僅弱冠的侍郎，竟有如此威勢！
逄哲臉上的瞬間褪盡，那點強裝出來的鎮定土崩瓦解。
他雙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地，聲音抖不已：“下……下有眼無珠！不知是欽差大人駕臨！狂言造次，罪該萬死！請大人恕罪！恕罪啊！”
林淡看著他前倨後恭的模樣，心中莫名地閃過一快意，忽然有些理解為何那麼多人對權力趨之若鶩了。
他輕輕嗤笑一聲，語帶嘲諷：“罷了。前據而後恭，思之令人發笑。”
這話如同鞭子在逄哲臉上，讓他伏在地上的軀微微抖，卻不敢有半分不滿。
林淡不再與他廢話，直接切核心：“本接到奏，你廣州海道衙門，上下員，貪汙納賄，逄大人，對此，你可有解釋？”
逄哲猛地抬頭，臉上出恰到好的驚愕與委屈，辯解道：“大人！大人明鑑啊！我海道衙門職責，不過是奉旨巡查海防、監督漕運、管理海上貿易，皆是按章辦事，清苦衙門，哪……哪有什麼賄的空間啊？此必是有人誣告！請大人為下做主！”他言辭懇切，彷彿蒙了天大的冤屈。
“哦？沒有賄空間？”林淡彷彿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角那抹笑意更深，“可執金衛查到的，卻是鐵證如山！人贓並獲！”
他微微前傾，目化作最準的刀子，剖開逄哲所有的偽裝，“本就很好奇了，這到底是逄大人你年老衰，辦事不利，導致大權旁落，對下屬所作所為一無所知呢？還是你故意推諉，包庇下屬？抑或者……”他聲音陡然一沉，一字一頓道，“你逄哲，本就是這貪汙賄的主謀首惡？！”
逄哲渾劇震，覺此刻頭上戴的不再是烏紗，而是要垮他的磚頭。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個笑的年輕人，只覺得那笑容背後是萬丈深淵，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映出的，是自己無遁形的驚恐。無論他選擇哪一條辯解之路，等待他的都是萬劫不復的罪責！
是把一切推給下屬，承認自己無能失察？還是咬牙扛，賭對方證據不足？亦或是……
電火石之間，逄哲把心一橫，牙齒幾乎將咬出來。
此刻，什麼家族門楣，什麼場面，什麼後輩前程，都顧不上了！他已然徹底明白，今夜這陣仗，突擊抓人，連夜審訊，對方必然是掌握了足夠的證據，竹在！他若不能立刻認領一個相對較輕的罪責，證明自己尚有價值，那麼“貪汙主謀”的帽子，必定會死死扣在他的頭上！到時候，輕則流放三千里，重則……人頭落地，累及親族！
“大人！大人容稟！”逄哲不再猶豫，猛地以頭搶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聲音帶著哭腔和徹底的屈服，“臣……臣有罪！臣有失察之罪，馭下無方之罪啊！”
他抬起涕淚加的臉，努力讓自己的表看起來悔恨又無奈：“臣雖名為海道正使，但……但自去歲一場大病之後，便時常力不濟，難以視事。衙門裡的大小事務，漸漸都……都由副使王順等人打理。是臣無能，致使大權旁落，對王順等人背地裡做的那些勾當，臣……臣實在是毫不知，被他們矇蔽了啊！還請大人明察！明察啊！”他說著，又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一副追悔莫及、痛心疾首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