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沒有接話，只是抬眼看著他，那目平靜而專注，像是在說：繼續。
尚行被看得莫名有些發虛，索不再斟酌，直說道：“說白了，就是理的法子治標不治本，有些甚至可以說是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按下葫蘆浮起瓢。戶部那邊已經催了三次，說商稅排程如果再這麼下去，年底各部的預算都要影響。我等也是焦頭爛額，實在……”
黛玉抬起一隻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打斷了他的話。
“尚大人，”的聲音恢復了最初那種利落的節奏，不疾不徐，“這些事二叔在時是如何置的，我大致知道一些。”
說著，目在那三摞公文中快速逡巡，“但這些太多了。速則不達，我不能一上來就鬍子眉一把抓，那樣只會重蹈覆轍。”
抬起眼，直視尚行：“有勞尚大人將最急的和對商稅利潤影響最大的案卷先行挑出來，每類最多五件，我先逐一置。其餘的，按急程度和影響大小依次排好，我置完第一批，立刻著手第二批。”
尚行愣了一下。
他原以為這位公主會說些“本宮自有辦法”之類的場面話，或者更糟——逞強好勝地直接撲進公文堆裡，像前幾位來“協助”的大人一樣，熬上三天三夜，然後頂著黑眼圈拿出一堆空中樓閣般的方案。
卻沒想到第一件事，是讓人把公文分門別類。
這是一種非常老練的理方式，不像是第一次坐進衙門的人能想到的。
尚行忽然想起林淡在世時有一次酒後說過的話：“尚兄啊，我那個侄，若是男兒，滿朝文武加起來未必及一個。”
當時他只當是醉話。
此刻，他忽然覺得那可能不是醉話。
“本這就人來弄。”尚行微微躬，正要轉，黛玉又住了他。
“尚大人，你若方便，替我尋一盞新燈來。二叔那盞舊燈的燈油怕是早就幹了，晚上看公文，線不夠。”
這話說得很平淡，但尚行聽出了那平淡底下的某種東西——既要在這間值房裡點一盞自己的燈，又不願抹去舊主人的痕跡。
就像此刻坐在這張椅子上，既不刻意迴避二叔留下的影子，又明明白白地讓所有人知道：坐在這裡的人，是新主事。
尚行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覺，這覺他說不清楚，像是……像是商部這潭沉悶了許久的死水，或許真的要起波瀾了。
“好。”他鄭重地應了一聲，退出了值房。
門外，幾個膽大的書吏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見尚行出來，趕回了脖子。
尚行沒理會他們，快步走向前堂，心裡已經在盤算著那些公文裡哪些該歸第一批——他甚至沒有意識到，這是他這些天來第一次這麼篤定地在想商部的公務，而不是在發愁。
值房，黛玉獨自坐在桌案後。
窗外的老槐樹被風吹過，枝葉沙沙作響，穿過葉隙，在桌案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影。
手拿過最上面那份公文，翻開，硃砂的“急”字映在眼底，像一粒跳的火星。
沒有立刻看公文，而是側過頭，向窗外那棵老槐樹。
半晌，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被風一吹便散了。
然後回過頭，目落在公文上，眉間那點方才沒有的冷峻，此刻終於浮了上來。
拿起筆，開始看第一份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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