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貪婪地舐著新添的木柴,噼啪響。
火猛地一竄,將整個院子的影驅趕到更深的角落,也終於驅散了盤桓在骨頭裡的那冷溼寒。
二十來首,此刻已塞進了東邊那間塌了半邊的空屋。
門是關了,可那子若有若無的鐵鏽味,混著泥土的腥氣,如同附骨之蛆,依舊頑固地在初冬微涼的空氣裡遊。
蘇康往火堆裡又塞了幾柴,讓火焰跳得更歡實些。
火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饒是平素膽識過人,經手過不知多“古件”,此刻與二十多新鮮熱乎(冷)的亡命徒共一院,心裡頭也像懸著一塊石頭,沉甸甸墜著,莫名地發虛。
死人是不會跳起來咬人的,但那無形的死寂和氣息,卻比山風更能吹涼後脊樑。
柳青挨著他坐下,整個人得小小的。
火照在煞白的小臉上,卻照不亮眼底的驚惶。
白日里的廝殺,此時在黑暗的催生下,化為無數猙獰的臆想。
只覺得後背寒氣陣陣,彷彿隨時會有冰冷的、僵的手從黑暗裡來。
不由自主地往蘇康邊又蹭了蹭,手指攥著他腰間袍的布料,指節用力得發白,如同溺水之人攀住浮木。
蘇康察覺的瑟,無聲地嘆了口氣,出右臂,將幾乎要在自己上的柳青輕輕攏了攏,讓靠在了自己的上。
這舉似乎給了一點微不足道的依靠,繃的肩頸才稍稍放鬆,順勢將腦袋輕輕抵在了蘇康的肩頭。那急促而細微的呼吸,帶著深深的驚悸,一下一下撞擊著蘇康的臂膀。
旁邊傳來沉重的響和一聲舒服的喟嘆。
王剛就沒管那些“鄰居”。
他作有些遲緩地用完好左手幫著自己躺平,就挨著溫暖跳的篝火旁合躺了下來,準備席地而臥。
他檢查了一下右臂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繃帶,確認那要命的疼痛在藥力作用下已然遲鈍,又抬頭看了看相互依靠的爺和小娘子,咧笑了笑,出一口白牙來。
“爺,俺沒事了,您顧著點柳姑娘就行。這兒暖和,俺老王小憩會兒,天亮了才好趕路。”
話音未落,他那沉重的眼皮已然合上,隨即,響亮的鼾聲便如擂鼓般響起,在這寂靜的山寨裡格外震耳聾,反而沖淡了幾分死寂的恐怖。
蘇康頓力山大。
臂彎裡是個被恐懼攫住的弱子,依賴著他,指這點溫暖驅散滿腦子妖魔鬼怪;旁邊是個心大如鬥、鼾聲如雷的傷員悍僕,睡得毫無負擔;而他自己,既要守著這堆提供安全和驅寒的火,更要警惕著那片關著“前鄰居”們的破屋子以及山寨外無邊無際的黑暗山林。
時間一點點挪。
篝火的影子在牆壁、地面緩緩搖曳變形。
柳青似乎在那單調的噼啪聲和邊悉的氣息裡找到了短暫的安寧,抵著蘇康的肩膀,呼吸漸漸趨於平穩綿長。
蘇康低頭,藉著跳的火看去,閉的眼睫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溼意,眉頭卻鬆開了些許,大約是沉了並不安穩的夢境。
他如釋重負,又屏息等待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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