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樂呵呵聽著晚輩們說話的楊老頭，此時也只是慢慢捋著鬍鬚，渾濁的眼睛裡著慈祥與安寧，並未對這等商事發表意見，全然是位置事外、安晚年的老人家模樣。
閻智傑繼續道：“屬下與江南幾位可靠的老人，還有智雄，反覆掂量過，擬了幾條章程：第一，絕不直接投資陳家的船隊或手其航路經營，我們只作為優質貨源的提供方，錢貨割，賬目分明，關係乾淨。第二，頭幾次合作，規模務必控制得小，先以一兩船貨試水，主要目的是打通關節、建立信任、流程，即便有閃失，也在我等能擔待的範圍之。第三，為此事，可在松江或寧州左近，另設一個獨立的商號，由可靠又家清白的外人出面打理，明面上與蘇記總號、與東家您，層層隔開，以防萬一。”
蘇康側耳聽著，心中在不斷權衡。閻智傑的方略，考慮到了進退，並非冒進之舉。
“這出面打理獨立商號的人選，可有考量？”
“智雄舉薦了一人，姓周，名喚周世安，是他昔年同窗，一直在寧州做些小本海貨買賣，為人機警且重諾，悉沿海門道，背景也乾淨，與各方牽扯不深，可做明面上的掌櫃。實際牽線、驗貨、結算等要害環節，仍由我們信得過的自己人暗中把控。”
閻智傑對答如流。
蘇康目緩緩掃過席間眾人。
王剛拳頭微握，顯然有些興；吉果眼神發亮，滿是好奇；楊菲菲凝神細聽，若有所思；閻蘭蘭關切地著兄長；柳青輕輕拍著懷中的小文昭；林婉晴則安靜地著他，目清澈而堅定，無聲地傳遞著支援；楊老頭仍是那副笑眯眯團圓飯的模樣。
“此事，關係非輕。”
蘇康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清晰，“然機遇難逢。智傑，便依你所擬方略，謹慎著手去辦。切記八個字：穩字當頭，緩步前行。初期不求暴利，但求穩妥紮實。所需本錢、貨，由總賬房優先調配支應。江南一應人手排程，由你全權置，遇重大關節，必須即刻報於我知曉。”
閻智傑神一振，離席躬，肅然應道：“屬下領命！必當竭心盡力，步步為營，不負東家重託！”
“好！”
蘇康連忙舉杯起，目掃過眾人，“今日既為智傑接風，也預祝此路能，為我蘇記另闢一番新天地！諸位，共飲此杯！切記，此間秘，不可洩一二！”
“共飲！謹記！”
眾人齊聲應和，舉杯相慶，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起來。
王剛哈哈大笑：“這下好了！往後咱們蘇記的招牌，說不定也能掛到番邦的碼頭上去！”吉果也湊趣嚷道：“閻大哥，下回可得捎點海外的稀罕貝殼回來，給咱們開開眼！”
正事議定，後續便又是放鬆的家常飲宴，說笑間更添了幾分對未來的憧憬。
直到亥時，月華滿庭，眾人才盡興而散。
宴席散盡，眾人各自歸去安歇。閻蘭蘭卻特意放慢了腳步，待到兄長閻智傑與蘇康最後說完幾句話，看著蘇康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輕步上前，拉住了閻智傑的袖子。
“大哥，”閻蘭蘭聲音輕，帶著西南子特有的清澈，仰起臉，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思念與歡喜，“你怎麼突然從江南過來了？路上可還順利？爹孃在武陵，子可還康健？山路溼，阿爹的舊傷沒再犯吧？”
閻智傑一風塵猶在，顯是長途跋涉而來。
他冷峻的眉眼在見到妹妹時和下來，溫聲道：“江南那邊渠道上的事有些關節需當面稟報東家定奪。你放心，爹孃都好，阿爹腳利索得很，每日校場點卯從不落下。”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一家常的暖意，“臨行前去家裡辭行，阿孃拉著我念叨了半宿，淨是惦記你在京城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恨不得把武陵的灶臺和日頭都搬來給你。可惜我這次從江南那邊直過來，沒法捎帶那些臘貨山珍，只能把孃的惦念帶到了。”
閻蘭蘭眼圈微熱，笑道：“我就知道娘最放心不下我。你見了娘，定要替我多說幾句好話，說我在這兒一切都好，讓莫要掛心。”
想起什麼，眼中閃著好奇與關切，“對了大哥，剛才你說，你上個月才的親？我離家都一年多了，還沒見過嫂子呢。……是怎樣一個人？”
閻智傑堅毅的臉上掠過一不甚明顯的溫和：“你嫂子是爹舊部同僚的兒，爽利，持家勤勉。婚事辦得簡單，你未能到場，一直記著。”
他微微搖頭，“我們婚日短，雖從娘和家裡人口中知道有個小姑在京，對你喜好細節卻還不甚悉，只反覆囑咐我，見了你定要問缺什麼、什麼，若有合適的料或玩意兒，讓我在京裡或下次從武陵出來時補上。這份心是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