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北的風，帶著砂礫的糲與寒意，呼嘯著刮過蕭家軍臨時紮下的營盤。前日那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如同投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尚未完全散去，更沉重的影便已悄然籠罩。蕭勁衍站在中軍帳外，著遠起伏的、被枯黃野草覆蓋的荒原，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霜。老將軍的奇謀固然大破敵軍，斬首頗，可追擊百里，人困馬乏，更致命的是——糧秣告罄。
“將軍，”親兵統領趙鐵柱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沙啞，他剛從輜重營回來，臉比朔北的天還要灰暗，“最後一袋糧，今晨已分給傷兵熬了稀粥。鹽、油料……早已見底。馬料也只夠撐兩日了。”
蕭勁衍握了腰間的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轉，目如電般掃過營盤。士兵們三三兩兩靠在避風的土坡後，有人閉目養神，有人小聲修補著破損的皮甲，更多的人，眼神空地著遠方，那是飢與疲憊織的麻木。幾個年輕計程車兵，正將草塞進裡，費力地咀嚼著，試圖榨取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水。這幅景象，像一把鈍刀，狠狠剜在他的心上。勝仗的榮尚未褪去，現實的荒已如跗骨之蛆，啃噬著這支鐵軍的基。
“傳令下去，”蕭勁衍的聲音低沉而抑，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全軍減半配給，馬料再減三。派人分頭向周邊牧民購買，無論牛羊、子、酪，只要能口，有多收多！價碼……給雙倍！”他頓了頓，聲音裡出一疲憊的沙啞，“告訴弟兄們，再一，到了朔北駐地，一切都會好起來。”這話連他自己都覺著空，前路漫漫，荒無人煙，何去尋那“好起來”的駐地？
訊息如同瘟疫般在營中蔓延，絕的緒悄然滋生。士兵們本就因長途跋涉和連番戰而消耗巨大，如今食不果腹，士氣跌了冰點。營地裡瀰漫著一種抑的死寂，連風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黃玉卿站在自家營帳外，看著遠士兵們麻木的神和蕭勁衍直卻著沉重孤寂的背影，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下意識地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裡面的小生命似乎也到了母親的焦慮，不安分地輕輕了一下。一強烈的保護和責任瞬間沖垮了所有猶豫。
深吸一口氣，轉快步走回營帳。帳，蕭老將軍正靠在鋪著厚厚皮的行軍榻上閉目養神，面雖依舊帶著病後初愈的蒼白，但神頭卻比在京中時好了許多。黃玉卿走到他邊，聲音得極低，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急切：“祖父，勁衍他……糧草徹底斷了。”
蕭老將軍猛地睜開眼，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裡瞬間掠過一銳利的芒，隨即又被深深的憂慮取代。他掙扎著想坐直，黃玉卿連忙上前扶住他。“玉卿啊，”老將軍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這朔北之地，天寒地凍，人煙稀，牧民自己都朝不保夕，哪裡有餘糧賣給我們？強徵，只會激起民變，斷了後路……”他重重嘆了口氣，渾濁的眼中滿是痛惜，“勁衍這孩子，肩上的擔子太重了。”
“祖父，您別急。”黃玉卿扶他躺好，眼神卻異常堅定，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我……我想辦法。您幫我看著勁衍，別讓他過來，給我……兩個時辰。”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蕭老將軍渾濁的眼中閃過一驚愕，隨即化為深沉的瞭然。他看著黃玉卿那雙清澈卻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彷彿看到了某種超越常理的堅韌。他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點了點頭，蒼老的手拍了拍黃玉卿的手背，低聲道：“好孩子，去吧。老頭子給你把風。”
黃玉卿心中一暖，對著老祖父激地一笑，隨即轉，快步走向營帳最深那個堆放雜的角落。環顧四周，確認帳再無他人，深吸一口氣，心念微。眼前空氣微微扭曲，如同投石子的水面泛起漣漪，一個僅容一人過的、散發著和微的口悄然出現。毫不猶豫地閃而。
空間依舊是一片生機的景象。靈泉汩汩流淌，散發著氤氳霧氣；藥圃裡各種珍稀藥材青翠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靈泉一側，用巨大石塊壘砌而的、如同小山般的糧倉！裡面堆滿了顆粒飽滿的稻米、麥子、玉米，還有袋的豆類、薯幹，甚至還有幾大壇封好的臘和風乾的條。這些，都是離京前夜以繼日、利用空間瘋狂囤積的“家底”，是為這未知旅途準備的最後保障。
然而，看著這堆積如山的糧食，黃玉卿的心卻沉甸甸的。直接拿出來？如何解釋這憑空出現的糧草？說謊？從不屑於欺騙蕭勁衍。可若不拿出來，這數萬大軍，連同腹中的骨，都將命喪朔北風沙之中！
時間迫！咬下，眼中閃過一狠厲。不能直接拿出整倉的糧食，那樣太驚世駭俗。快步走到糧倉前，心念再，只取了其中一小部分——大約能支撐全軍三日份的糧和鹽。這些糧食被用空間裡備好的麻袋仔細裝好，每一袋都顯得沉甸甸的。將這十幾袋糧食集中堆放在空間口附近，然後深吸一口氣，退出了空間。
帳外，蕭老將軍果然守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看到黃玉卿出來，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詢問。黃玉卿對他搖搖頭，示意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然後指了指營帳後一個廢棄的、用來堆放破舊輜重的半塌土窖。
“祖父，待會兒您帶勁衍去那裡‘尋糧’。”黃玉卿的聲音得極低，語速飛快，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急切，“就說……就說您記得離京前，曾命人將一批應急糧草，混在那些破損的、準備丟棄的舊輜重裡，藏在了那個土窖深。因為走得匆忙，連您自己都差點忘了，方才才猛然想起。”
蕭老將軍愣住了，看著黃玉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持和一不易察覺的懇求，他瞬間明白了。這丫頭，是要用一個“天降”的謊言，來掩蓋那無法言說的秘。他深深看了黃玉卿一眼，那目復雜無比，有震驚，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和守護的決心。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蒼老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好！老頭子記下了！”
黃玉卿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再次進空間，將那十幾袋糧食小心翼翼地“搬”到了土窖深最蔽的角落，用一些破舊的草蓆和木板虛掩著，製造出一種被忘、被無意中發現的假象。做完這一切，已是滿頭細汗，腹中的胎兒似乎也因母親心神的高度張而躁不安。扶著土窖冰冷的牆壁，大口著氣，臉有些發白。
“玉卿！玉卿你在裡面嗎？”蕭勁衍焦急的聲音突然在土窖外響起，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他巡視完營地，發現黃玉卿不在帳中，又聽老將軍說在後面檢視廢棄輜重，便尋了過來。
黃玉卿心中一，連忙強作鎮定，扶著腰走了出去。“勁衍？你怎麼過來了？”努力出一個笑容，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疲憊。
蕭勁衍一眼就看到了額角的汗珠和略顯蒼白的臉，心頭猛地一揪，快步上前扶住，聲音裡滿是心疼：“你子重，怎麼一個人跑到這破地方來？風沙大，仔細著涼。”他一邊說著，一邊用自己的大氅將裹。
就在這時，蕭老將軍也拄著柺杖，在一名親兵的攙扶下，故作驚喜地走了過來，指著土窖深，聲音洪亮地喊道：“勁衍！快！快來看！老天開眼！老天開眼啊！”
蕭勁衍和黃玉卿同時看去。只見老將軍激得聲音發，用柺杖指著土窖最裡面被草蓆半掩著的地方：“是糧！是糧啊！老頭子想起來了！離京前，我怕路上有變故，特意命人將一批應急的糧和鹽，混在那些準備丟棄的破爛輜重裡，藏在這土窖最深！走得匆忙，連老頭子自己都把這茬給忘了！方才玉卿陪我來檢視舊，無意間開這些破爛，竟、竟尋到了！天佑我蕭家軍！天佑我蕭家軍啊！”
蕭勁衍猛地轉頭，看向土窖深。在昏暗的線下，幾袋鼓鼓囊囊的麻袋果然約可見！他幾步衝上前，撥開草蓆和木板，雙手抖著解開麻袋——裡面是雪白飽滿的大米！是金黃的麥粒！是糲卻散發著生命氣息的玉米！還有幾包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海鹽！
一難以言喻的狂喜如同驚濤駭浪，瞬間沖垮了蕭勁衍所有的理智和防備！他猛地回頭，目如炬，死死盯住黃玉卿！那眼神里，有絕逢生的巨大震撼，有對“天降”奇蹟的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種悉一切、穿靈魂的銳利審視！
黃玉卿被他看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扶著腰的手指微微發。迎上蕭勁衍那彷彿能看一切的目，強作鎮定，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謊言的泡沫在如此近的距離下，脆弱得不堪一擊。
蕭勁衍的目在臉上停留了足足數息，那銳利如刀的眼神，似乎要剖開的靈魂，探尋那藏在“巧合”之下的真相。黃玉卿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震驚、狂喜、困、探究……最終，所有的緒都沉澱為一種深沉得令人心悸的凝視。他緩緩站起，走到面前，高大的影幾乎將完全籠罩。
“玉卿……”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抖，卻又奇異地平靜下來，彷彿風暴過後的海面，深不見底。他出手，不是去那些糧食，而是用那雙沾滿風沙、剛從戰場上歸來的糙大手，輕輕握住了黃玉卿微涼的手。他的掌心滾燙，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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