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遞員送信來的時候，陸星辰正在溫室裡給番茄苗綁支架。聽見二柱子在院門口喊“星辰，你的信”，他手裡的麻繩都沒來得及解，著腳就往外跑，帆布鞋甩在田埂上沾了層泥。
信封是牛皮紙的，上面印著“省年科技競賽組委會”的紅字，著手邦邦的。
星辰著信封邊角，手指有點抖，拆了三次才把信出來。淡藍信紙上，鋼筆字印得方方正正：“陸星辰同學，經初審，你的‘太空番茄種植觀察’專案;符合參賽要求，請於九月十五日攜帶實樣本及完整實驗記錄到省科技館報到……”
“娘！我能去省裡比賽了！”他轉就往家跑，信紙在手裡嘩啦響，路過晾曬架時差點撞翻板藍。
蘇瑤正在灶房蒸饅頭，聽見喊聲著圍出來，鼻尖沾著麵白花花的：“慢點跑，別摔著！”
星辰把信紙往蘇瑤手裡塞，眼睛亮得跟夜裡的星星似的：“你看你看，組委會讓我去比賽！還要帶番茄樣本呢！’蘇瑤捧著信紙，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唸到第三遍才抬頭：‘咱星辰真厲害，能去省裡見世面了。”
可興勁兒沒持續多久，星辰就蔫了。他蹲在溫室門口，翻著那本快寫滿的實驗記錄，眉頭皺個疙瘩。前面的發芽記錄整整齊齊，到了慢苗那段，字跡就了，有的地方還被淚水洇了個圈——當初急著救苗，好多資料都記了，特別是用靈泉水那段，他不敢寫。
“咋了？愁眉苦臉的。”陸戰野從部隊回來，看見兒子一個人對著本子發呆，軍用水壺往石桌上一放，“咋，不想去比賽了？”星辰搖搖頭，把本子往他面前推：“你看這兒，慢苗的資料不全，評委肯定會扣分的。”
陸戰野翻了兩頁，指著其中一頁說：“這不是記了土壤pH值的變化嗎？還有硫磺的用量，詳細的。”星辰噘著：“可慢苗一開始長得不好，葉片變化沒記全，張教授說實驗記錄得從頭到尾都清楚才行。”
晚飯時，星辰拉著碗裡的玉米糊糊，沒怎麼吃。
陸詩涵舉著個白麵饅頭湊過來：“哥，你咋不吃？是不是怕去省裡迷路？我給你畫張地圖。”用筷子蘸著菜湯在桌上畫，歪歪扭扭的線條像條小蛇。
蘇瑤把一塊蛋夾到他碗裡：“是不是擔心記錄不全？”星辰點點頭，眼圈有點紅：“我怕評委說我不認真，給咱村丟臉。”蘇瑤放下筷子，了他角的米粒：“咱把能補的補上。你想啊，從發現慢苗到改良土壤，這本就是實驗的一部分，咋會不認真？”
夜裡，藥廠的燈亮到很晚。蘇瑤把星辰的記錄本攤在桌上，又找出張教授給的土壤檢測報告，拿尺子比著畫表格。“你看，把土壤pH值變化畫曲線，再標上硫磺的使用時間，評委一看就明白。”握著星辰的手，教他用不同的鉛筆標重點，“正常苗用綠筆，慢苗用黃筆，對比著清楚。”
星辰趴在桌上，把記的葉片長度一點點補上。寫到用靈泉水那段，他筆尖頓了頓，抬頭看蘇瑤：“娘，這部分能寫嗎？”蘇瑤想了想：“就寫‘嘗試用特殊水質輔助澆灌’，不用說太細，重點寫觀察到的變化。”
陸宇軒揹著書包從文廠回來，看見他們娘倆在忙，放下書包就去找材料。
他從廢紙箱裡翻出塊明塑膠板，又找來幾截彩塑膠管：“我給你做個樣本盒，分層放番茄、葉片和土壤，看著專業。”他用膠水粘塑膠板，沾得滿手都是，月下看著閃閃閃的。
“哥，你看我畫的生長圖。”宇軒從書包裡掏出張畫，上面用蠟筆畫了番茄從發芽到結果的過程，每一步都標著日期，旁邊還畫了個小人蹲在地裡觀察，一看就是星辰。星辰接過畫，突然笑了：“這小人畫得真像我。”
可到了後半夜，星辰又犯愁了。他著那片乾的慢苗葉子，總覺得不夠好：“樣本是不是該選最壯的？這片葉子有點卷邊。”蘇瑤把幾片葉子擺在一起，有大有小，有綠有黃：“都帶上。評委要看的是整個過程，不是隻看最好的。”
陸戰野起夜時，看見堂屋還亮著燈，推門進來就見星辰趴在桌上打盹，手裡還攥著鉛筆。他輕手輕腳抱來床薄被，蓋在兒子上，蘇瑤抬頭朝他笑了笑，眼裡的紅看得清清楚楚。
“別太累了，明兒再弄。”陸戰野把桌上的搪瓷缸往蘇瑤面前推了推，裡面的茶水早就涼了。
蘇瑤搖搖頭：“星辰心裡擱著事，不弄完睡不著。”翻到記錄最後一頁，突然說，“要不把蘇婉幫忙記的資料也加上？後來天天來記苗，比星辰還仔細。”
第二天一早，星辰就去找蘇婉。正在藥櫃前整理板藍，聽見要借記錄，趕從屜裡拿出個小本子：“我記得可能不標準，你看看能用不。”
本子是用作業本改的，紙頁邊緣都磨了，裡面的字跡卻工工整整，連番茄開花時的天氣都記了。
“婉姨，你記的比我好。”星辰翻著本子，突然覺得臉有點熱——以前還懷疑過，可記資料時那麼認真。
蘇婉低下頭，耳有點紅：“能幫上忙就好。”指著其中一頁，“這天下午下過小雨，你那天沒記，我補上了。”
整理到一半，張教授派人送來了檢測報告，上面詳細列著番茄不同生長期的維生素含量變化。“張教授說，這些資料能幫你加分。”送信的小夥子是張教授的助手，還帶來臺舊相機，“教授說讓給番茄拍幾張照片，在報告裡更直觀。”
拍照的時候，星辰特意選了那串最早的番茄，還把那幾片有卷邊的葉子擺在旁邊。“就要這樣的，真實。”蘇瑤幫他調整番茄的角度，過窗戶照在紅亮的果實上，連絨都看得清清楚楚。
離出發還有三天，星辰把所有材料整理厚厚的一沓，放進宇軒做的樣本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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