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武看著蹲在廢墟般的火炮旁、渾狼狽不堪的常善德,又看了看旁邊木架上,排列著的、足足七門有明顯修補痕跡、甚至炮纏著加固鐵箍的火炮,剛毅的臉上,也不掠過一擔憂。
他走到常善德邊,聲音低沉,帶著抑的焦慮:“常大人,賊寇又進攻了一夜,南門炮位,又有三門火炮出了問題,其中一門還是重炮。
賊兵今日攻勢雖被擊退,但明顯在試探我們的火炮佈防和程。這麼下去……”
常善德扶著炮,緩緩站起來,腳因久蹲而發麻,踉蹌了一下。
趙振武下意識手扶住他胳膊,手只覺得那手臂瘦,隔著服都能到骨頭的廓。
“趙將軍莫急。”常善德站穩,臉上甚至出一寬的笑,儘管那笑容在汙跡斑斑的臉上,顯得格外疲憊。
“應該是連發過多導致的,能修。稍後我便去檢視。”
他又走到一旁的工作案前,案上攤著一張巨大的應天府城防圖,上面用硃砂、墨筆麻麻標註著各炮位、兵力、資點。
常善德拿起尺規和筆,目沉靜地掃過圖紙,手指在南門一帶的幾個炮位符號上移,快速計算著。
“南門重炮損壞一門……無妨。可將西門備用炮位的那門同等制式重炮,連夜移至南門左三炮位。
原左三炮位的輕炮,移至右五缺口。右五的臼炮程雖近,但覆蓋區域可彌補……”
他一邊說,一邊在圖上快速標記,語氣平穩,條理清晰,彷彿只是在理一道尋常的算題。
“至於另外兩門出問題的輕炮,我檢查後,若只是小件損壞,今夜應能修好一門。
另一門……可暫時用增加兩架大型床弩替代,佈置在側翼,配合火銃,封鎖其攻擊路線。”
他抬起頭,看向趙振武,眼中是讓人心定的沉穩:“趙將軍放心,城防火力網,不會出現致命缺口。
我己據近日賊兵攻擊重點和火炮損耗規律,重新調整了各炮位部署和備用方案,圖紙稍後便給您。”
趙振武看著眼前這個文。
他上那件灰短打,此刻袖口、前襟早己看不出原本,蹭滿了髒汙,甚至還有不的漬。
臉上除了疲憊,還有長期缺乏睡眠的灰暗。
可他的眼神,依舊清亮,沉穩,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篤定。
趙振武知道,這篤定,至有一半,是強撐出來的。
城防的力,火炮的損耗,彈藥補給的艱難,賊兵日益狡猾的試探和越來越猛的攻擊……這一切,都沉甸甸地在這個看似文弱的讀書人肩上。
火炮壞了,他一聲不吭,熬夜修。
沒有合用的工配件,他就自己畫圖,讓匠人琢磨著打,甚至親自手,用最笨的銼刀,一點點去磨,去試。
趙振武好幾次深夜巡城,都看見這匠作坊的燈亮著,聽見裡面傳來銼刀金屬的刺耳聲音,看見那個伏在炮上的、單薄卻首的背影。
他也看見過常善德那雙原本握筆的手,如今佈滿新舊疊的泡、老繭、被燙傷灼傷的疤痕。
可這個人,從未說過一句“難”,喊過一聲“苦”。
他總是說“能修”,“放心”,“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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