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南各地陸續張安民告示，人心漸穩，廢墟上開始冒出一點生機的時候。
蘇州府的府衙值房裡，己經連著好幾日，燈火都亮到後半夜。
王明遠除了每日理日常事外，便是和陳香、常善德三人打磨著“攤丁畝，火耗歸公”這件足以震朝野、甚至影響大雍未來百年國運的政策。
值房裡那張厚重的梨花木桌子此刻己經為了他們三人的第二“戰場”，上面攤滿了各種卷宗、算籌，還有寫滿蠅頭小楷、塗塗改改無數遍的草稿。
“不能再籠統地提及此項政策了。”王明遠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眼神專注得嚇人，下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也顧不上打理。
“我們必須把它拆開，拆無數個、微小、落地就能執行的小項。讓每一條政策，在朝中那些大人們看來，都像是為了解決眼下某個的麻煩，而不是在搞什麼驚天地的‘變法’。”
他抬起頭，看向陳香和常善德：“所以，咱們得給它換個說法，裹層糖，甚至……顛倒個因果。”
常善德眉頭微蹙：“顛倒因果？”
“對。”王明遠眼中閃過一銳。
“攤丁畝，本質是將丁稅銀攤田畝一併徵收，田多者多納，田者納，無田者不納。
這是要天下所有地主的利益，尤其是那些佔田無數卻匿丁口、逃避稅賦的豪強。
在朝中那些大人看來，這就是在與天下士紳為敵。”
他頓了頓，手指在紙上輕點：“但咱們換個思路去看。如今江南經此大，十室九空，戶籍黃冊早就了一筆爛賬，誰家死了人，誰家逃了荒，本對不上。按舊制，本沒法收取稅銀。”
“可如今咱們在江南是在幹什麼？咱們在分田！
把抄沒的逆產、無主荒田，按現有人口實實在在分到百姓手裡，發田契，立界碑！
每一戶分了多田，在哪個村，哪塊地，縣衙都有新造的魚鱗冊，一清二楚！”
王明遠的聲音漸漸帶上一篤定的笑意：“那咱們給朝廷的奏報就可以這麼說——江南殘破，丁口流散，舊制難行。幸賴陛下天恩，將士用命，叛初平。
江南百姓念朝廷活命之恩，自發懇請，願以所分田畝多寡，承擔稅賦，以報君恩，以固鄉土。”
“如此一來，不是朝廷要‘攤丁畝’，而是江南百姓‘自發’、‘懇請’以田畝納糧代丁銀！朝廷是恤民，俯從所請！
這‘因勢利導’，‘安殘黎’！誰能說個不字？誰又敢說江南百姓這份‘忠君國’之心是錯的？”
常善德眼睛一亮，掌道：“妙！如此一來，他們若反對，便是阻撓百姓向朝廷表忠心，便是無視江南民心所向。這頂帽子，沒人願意戴。
而且，咱們只說是‘江南百姓自發的做法’，是‘特殊時期的特殊辦法’，並非要更改天下通行的稅法。
等這‘特殊辦法’在江南施行一兩年，效卓著，百姓負擔減輕，國庫收反而增加時，再想改回去，怕就難了。屆時，這便是鐵打的範例！”
陳香一首靜靜聽著，此刻緩緩點頭：“此法可行。將‘政令’包裝‘民’，將‘改革’說‘順應’。朝廷要的，是江南儘快穩定，稅賦有所著落。
只要咱們能拿出實實在在的、比以前更清楚、更有保障的稅糧賬目，朝中多數人，不會深究底下是怎麼個收法。尤其……”
他看向王明遠：“尤其如明遠兄那日所說，如今查抄江南世家的逆產數額巨大，朝中各部目恐怕都盯著如何‘分潤’這筆橫財。對江南如何收稅這種‘瑣事’，只要不影響他們，只怕沒幾個人有耐心細究。”
“正是此理！”王明遠一擊掌，“這就‘溫水煮青蛙’！
咱們不喊口號，不提‘變法’，只埋頭做事。等江南稅賦新法子也悄悄執行起來了，百姓安定，倉庫也開始有糧了，他們還能說什麼？難道要把這眼看穩下來的江南再攪？他們擔不起這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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