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墨天幕上僅餘幾顆疏星綴在穹頂，晨霧像一層薄紗裹著別院，連青石板都泛著潤的涼意。墨泯已牽著聽風站在院門口，玄袍下襬沾了些草，卻毫不影響拔的姿。
“爺，真要帶它去棲月幽莊？”老趙從馬廄方向快步走來，手裡還攥著馬韁繩，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忌憚。這幾日他去馬廄喂“踏雪”，都要先讓小廝探聽聽風的向，確認兇不在後院才敢拎著馬料桶過去，此刻見聽風站在墨泯邊，兩丈多高的軀著迫，連握著韁繩的手都有些發。
“嗯。”墨泯點頭，手輕輕拍了拍聽風的脊背，指尖過它青黑鱗片上的細微紋路，這是這幾日的，知道哪裡是舊傷，哪裡怕。聽風舒服地蹭了蹭的手心，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像極了溫順的家養犬，完全沒了往日對著下人們低吼的兇。
“這裡太小，委屈它了。”墨泯的目落在聽風微微繃的後蹄上，這幾日總見兇在院裡轉圈，蹄子時不時刨著青石板，顯然是憋壞了，“棲月幽莊地方大，能讓它舒坦些，不用再困在這方寸院裡對著院牆吼了。”
頓了頓，又轉頭叮囑老趙：“等會兒裹布的時候輕些，別勒到它的鱗片，它後背靠近肩胛的地方還有塊舊傷沒完全長好，是上次在斷雲崖被岩石刮的，你留意著點。還有，別擋住它的眼睛，它怕看不見，上次我用黑布矇眼，它鬧了半宿沒睡。”
老趙連忙點頭，雙手在襟上蹭了蹭冷汗，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聽風似乎察覺到要去新地方，格外配合，龐大的軀緩緩趴在地上，儘量往青石板上，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作太大驚擾到墨泯。阿明和阿杰也連忙上前幫忙，兩人一左一右站在聽風的兩側，手都在微微發抖。
墨泯從馬車上搬下三匹厚重的墨布，這是前幾日特意讓染坊加急趕製的，布料經緯實，防水又耐磨。三人分工明確：墨泯負責裹聽風的脊背和口，老趙裹頭顱和斷角，阿明和阿杰則合力裹後和尾。
先把第一匹布從聽風的脖頸纏到腰腹，層層疊疊裹得嚴實，只在口留出一小塊氣的地方，剛好避開它肩胛的舊傷；再用第二匹布裹住它的斷角和頭顱，邊緣仔細捋平整，避免布料到它的眼睛，又在眼周剪了兩個圓形小口，剛好出琥珀的瞳仁，既不影響視，又能遮住它猙獰的面容；最後用第三匹布蓋住後和尾，連蹄子都遮了大半，只出蹄尖方便行走，阿明還特意在布角了麻繩，輕輕系在它的小上，免得跑時布料散開。
裹布時，聽風偶爾會用頭蹭蹭墨泯的手背，溼漉漉的鼻尖帶著溫熱的氣息，像是在撒，連尾都輕輕晃著，掃過阿明的腳時，還特意收了收力氣，怕把人嚇著。有次老趙不小心到它肩胛的舊傷，兇也只是低低嗚咽了一聲，沒發脾氣，反而往墨泯邊挪了挪，像是在尋求安，看得老趙和阿明都驚呆了，他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溫順的兇，往日里遠遠瞧見，只覺得它是能一口吞人的凶神，此刻倒像個了委屈的孩子。
剛裹好布，晨霧中就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晨兒、春桃和小蓮端著熱水從廚房走出來，後還跟著繫著青布圍的秋姨。晨兒手裡的銅盆裡放著三塊乾淨的棉帕，水汽氤氳著的臉頰，把原本就紅撲撲的臉蛋襯得更顯；春桃懷裡抱著墨泯常穿的玄外袍，布料疊得整整齊齊，連角的褶皺都捋平了，顯然是仔細打理過的；小蓮則捧著一個雕花木食盒，裡面裝著剛做好的桂花糕，這是秋姨特意起早做的，怕墨泯路上，還在食盒裡墊了溫熱的棉絮，糕還是乎乎的，甜香過食盒隙飄出來，勾得人食慾大開。
幾人見聽風被裹了“黑布堆”，只出一雙圓溜溜的琥珀眼睛，都愣了愣。晨兒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的恐懼瞬間被驚喜取代，聲音都拔高了些：“、爺，你們這是要帶聽風走嗎？去您說的那個更大的地方？”
“嗯，帶它去棲月幽莊。”墨泯接過晨兒手裡的棉帕，輕輕了聽風眼角沾著的草屑，剛才兇趴在地上時蹭到的，作溫得不像話。“那裡有大片的草地，它能跑個夠，還有溪水，夏天能泡澡，不用再困在這小別院裡對著院牆吼了。”
“真的嗎？那它……還會回來嗎？”晨兒的聲音帶著期待，眼眶都有些紅了。上次在院裡灑掃，不小心摔了跟頭，手裡的銅盆滾到聽風腳邊，嚇得差點哭出來，可兇只是站在遠盯著，直到墨泯過來扶才離開，那一刻忽然覺得，這兇也不是那麼可怕。
旁邊的春桃和小蓮也睜大眼睛看著墨泯，顯然也很關心這個問題。春桃上次往聽風邊放了把新鮮青草，兇不僅沒兇，還叼著青草蹭了蹭的腳，讓開心了好幾天；小蓮則見過聽風對著院外的飛鳥發呆，眼神里滿是嚮往，此刻聽說它能去寬敞的地方，心裡也替它高興。
“會的。”墨泯笑著點頭，手了晨兒的頭，指尖蹭過額前的碎髮，“等它在那邊安頓好了，我就帶它回來看看你們，也讓它嚐嚐張嬸做的香菇面。上次張嬸在廚房煮麵，它聞著香味湊到門口不肯走，張嬸還給它留了塊，它吃得可香了，連骨頭都啃得乾乾淨淨。”
秋姨這時走上前，手裡拿著一個素布包，裡面裝著些曬乾的草藥，用細麻繩捆得整整齊齊。“爺，這是我準備的草藥，有清熱解毒的金銀花，有止消炎的三七，還有驅蚊驅蟲的艾草，都是我這幾日特意曬乾收好的。”頓了頓，又湊近了些，聲音得低了些，像是怕被別人聽到，“棲月幽莊在山裡，蛇蟲多，你帶著防。聽風要是不舒服，你就用三七煮水，放涼了給它在鱗片上，能緩解疼。上次它撞破了鱗片，我就是這麼給它理的，好得快。還有這個艾草，你個小布袋掛在它的棚子裡，能驅蚊蟲，免得它被叮咬得睡不好，它最怕蚊子，上次院裡蚊子多，它撓得鱗片都掉了幾片。”
墨泯接過布包，指尖到溫熱的布料，心裡泛起暖意：“謝謝秋姨，我都帶著，也會好好照看著它，等回來給你帶只那邊的兔子。”
“哎，好，好。”秋姨笑著點頭，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又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照顧好自己”，才依依不捨地退到一旁。
墨泯翻上馬，“踏雪”見聽風被裹得嚴實，又有墨泯在邊，不安的緒漸漸消散，只是鼻息還偶爾急促一下。墨泯牽著聽風的韁繩，緩緩往莊外走，兇乖乖跟在後面，蹄子踏在青石板上，沒發出半點多餘聲響，只有布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晨霧裡格外清晰。
下人們都聚集在門口送行，張嬸、柳葉、王大叔、劉爺爺，還有老趙、阿明、阿杰，十幾個人站在門口，看著聽風跟著墨泯的馬車離開，臉上都出了輕鬆的神，既為聽風能去寬敞的地方高興，也為自己不用再提心吊膽過日子鬆了口氣。
馬車駛離城鎮，往棲月幽莊所在的郊外走。晨霧漸漸散去，過樹葉的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聽風剛開始還很乖，乖乖跟在馬車旁邊，琥珀瞳仁好奇地打量著路邊的花草，偶爾會停下來聞聞青草的氣息。
可走了沒半個時辰，兇就開始不安分了。它先是加快了腳步，蹄子踏在土路上發出“咚咚”的聲響，接著又用頭蹭墨泯的手背，嚨裡發出急切的呼嚕聲，顯然是想掙韁繩跑起來。
“老實點。”墨泯低頭看它，語氣帶著幾分嚴厲，“這裡是道，人多車多，不能跑，等到了棲月幽莊，再讓你跑個夠。”
聽風委屈地嗚咽了一聲，卻還是放慢了腳步，只是尾依舊輕輕晃著，蹄子在地上刨了刨，顯然沒完全安分下來。又走了一會兒，路邊出現一片野花叢，五六的花朵在下格外鮮豔，聽風眼睛一亮，突然往花叢方向衝去，韁繩瞬間被繃，連帶著墨泯的手臂都晃了一下。
“站住！”墨泯的聲音冷了下來，用力拽了拽韁繩，“我跟你說過，不許跑！這裡離城鎮近，要是嚇到路人，或是被人看到你的模樣，會惹麻煩的！”
聽風被拽得停下腳步，琥珀瞳仁裡滿是委屈，轉過頭看著墨泯，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是在認錯。墨泯看著它可憐的模樣，語氣了些，卻依舊沒鬆口：“再忍一會兒，快到棲月幽莊了，那裡有比這更好看的花，還有大片的草地，讓你跑個夠，好不好？”
兇輕輕點了點頭，重新回到墨泯邊，只是這次沒再用頭蹭的手，而是乖乖跟在後面，偶爾會抬頭看看遠的山林，眼神里滿是嚮往。墨泯見它安分下來，心裡也鬆了口氣，又怕它無聊，從馬車上拿出一新鮮的骨，遞到它邊：“先啃著這個，打發時間。”
聽風叼過骨，小口小口地啃著，腳步也慢了些，不再像剛才那樣急切。墨泯看著它溫順的模樣，角不自覺地勾了勾，這聽風雖然看著兇，卻通人，只要好好跟它說，它總能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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