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城西糧米街的空氣裡，飄著新米的清香。柳記糧行的東家柳明軒站在櫃檯後，目盯著夥計往糧囤裡倒米。白花花的米粒落在囤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可他眉頭始終沒鬆開，見夥計剛要放下米篩，立刻開口：“等等，再篩一遍！讓賬房先生過來盯著，一顆碎米殼都不能有！”
夥計手裡的米篩頓在半空，臉上出為難：“東家，已經篩三遍了，再篩米粒該碎了，反而影響品相。”柳明軒臉一沉，指尖敲了敲櫃檯：“讓你篩你就篩！要是客人挑出碎米殼，這損失你擔得起嗎？”夥計不敢再爭辯，拿起米篩重新彎腰忙活，細的篩網晃著，偶爾有幾粒碎米殼落在地上。
賬房先生捧著賬本走過來，書頁被指尖翻得發皺：“東家，這是上個月的賬目，比去年同期了三，庫房裡還堆著五千鬥新米，再賣不出去，趕上回天就要發黴了。”柳明軒接過賬本，指尖著紙角用力，指節泛白：“府的採買單子呢？往年這個時候，早該訂出去大半了。”
“衙役昨兒來傳話，說今年的採買要再看看，”賬房先生低聲音，眼神往巷尾瞟了瞟，“還說……府里老爺嚐了墨家的米，說煮粥不糊底，想優先考慮他們家。”
柳明軒猛地把賬本摔在櫃檯上，瓷杯裡的茶水濺出幾滴：“墨家的米有什麼好？不過是些尋常稻子，哪有咱們柳家的貢米細？柳家在朝中有人脈，府怎麼能捨近求遠？”話音剛落，就看見老主顧李嬸提著竹籃走過來，他連忙下火氣，出笑臉迎上去：“李嬸，來買新米啊？剛到的稻子，篩了三遍，顆顆勻淨，煮粥最香。”
李嬸卻沒往糧囤挪步，反而轉頭向巷尾：“明軒啊，我還是去墨家糧鋪看看吧。上次在你這買的米，裡面摻了些碎米殼，煮粥總糊底，你李叔唸叨了好幾回。”
柳明軒急得往前湊了湊：“李嬸，這次真不一樣！我讓夥計篩了三遍，保證沒碎米殼，您買半鬥試試？不好吃您來退！”李嬸搖了搖頭，腳步沒停：“不了不了，墨家的米我嘗過，顆顆飽滿，煮出來的粥又香又稠，價錢還跟你家一樣，我還是去那邊省心。”
看著李嬸的背影消失在巷尾，柳明軒站在櫃檯後，心裡發慌。昨日柳家老爺子把他進書房的場景又浮現在眼前，老爺子手指點著糧行的祖訓，語氣沉重：“柳家的糧行靠的是薄利走量，要是府的單子沒了，庫房裡的新米著賣不出去，咱們就要虧大本了。”他了口袋裡的銀錠，突然拔高聲音：“賬房先生！讓夥計再篩兩遍米！一共五遍！務必把碎米殼都篩乾淨！再去準備些小布袋，每袋多裝半兩，給老主顧當添頭！”
賬房先生愣了愣，雖覺得五遍篩米有些費時，卻還是應聲拿起米篩往庫房走。柳明軒獨自站在櫃檯後，目不由自主飄向巷尾，墨家糧鋪前排著長隊，客人的談笑聲裹著新米的香氣順著風飄過來，像一細刺，輕輕紮在他心上。他攥拳頭，指節泛白，心裡再清楚不過：柳記糧行靠著“薄利走量”撐了這麼多年，要是再留不住客人，祖輩傳下來的招牌，遲早要砸在自己手裡。
風捲著糧香掠過街巷，城南珍寶巷的熱鬧卻與糧米街不同。這裡滿是珠玉撞的輕響、商販招攬客人的吆喝，溫記玉鋪的掌櫃溫海卻對著一面銅鏡出神。鏡架上擺著支新雕的玉簪，纏枝蓮紋樣刻得繁複巧，玉質瑩白亮，在線下泛著溫潤的澤，一看就價值不菲。可他的臉卻越來越沉，指尖反覆挲著玉簪的紋路，連指腹都因用力而泛了紅，眼底滿是說不清的焦躁。
“爹，我來拿支簪子配新子。”溫家小姐溫若曦掀開門簾走進來，羅襯得格外俏，髮髻上卻著支木雕桂花簪，小巧的花瓣雕得栩栩如生，在下泛著淺淡的木澤。
溫海看見那支木簪，火氣瞬間湧了上來：“若曦！你怎麼戴這種便宜貨？溫家的小姐，出門支木頭簪子，傳出去別人還當咱們溫家敗落了！”
溫若曦撇了撇，手了頭上的木簪：“誰說是便宜貨？這是隔壁墨家雜貨鋪買的，才五個銅板！戴著輕，不脖子，而且這桂花雕得多真啊，比你這重得要死的玉簪好看多了。”說著，手拿起鏡架上的玉簪，剛舉到耳邊就皺起眉：“你看這支，戴一會兒脖子就酸，還要五十兩銀子，除了那些有錢的老太太，誰會買啊？”
溫海氣得把玉簪摔在桌案上，玉簪與桌面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五十兩怎麼了？溫家做玉生意三代，靠的就是這‘緻貴重’四個字！你看隔壁的雜貨鋪，賣的都是些竹編香囊、木雕掛件，哪有咱們的玉面？”
溫若曦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從袖袋裡掏出個竹編香囊：“可人家的東西實用啊！這個香囊才兩個銅板，裝香料正好，我買了五個給丫鬟們分了。你這玉鋪，除了富貴人家偶爾來逛逛，平時連個人影都，我都聽見夥計們私下抱怨，說這個月的月錢要發不出來了。”
溫海的臉更難看了，剛要反駁，夥計就捧著賬本走了進來，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掌櫃的，這是這個月的銷量，玉佩只賣出去三枚，比上個月了一半。隔壁雜貨鋪的竹編香囊天天賣空，還有那木雕簪子，一天能賣二十多支。”
溫海接過賬本，手指都在抖：“怎麼會這樣？咱們的玉哪裡比不上那些小玩意兒？”夥計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客人說，墨家的東西雖然便宜，可樣式新穎還實用，不像咱們的玉，除了好看沒別的用，價錢還高得嚇人。”
溫海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昨日溫家老爺子的話又在耳邊響起：“海，別再抱著‘貴重’的架子不放了，試試做些便宜的銀簪、銀鐲，百姓買得起才會來。再這樣下去，溫記玉鋪，遲早要關門。”
他嘆了口氣，看向還在把玩竹編香囊的溫若曦：“若曦，你去隔壁雜貨鋪，把他們的木雕簪子、竹編香囊各買些回來，我看看樣式。”
溫若曦眼睛一亮，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好啊！我早就說他們的東西好看，你終於肯聽我的了！”說著就掀開門簾跑了出去。
溫海看著鏡架上的玉簪，指尖還殘留著玉質的冰涼，心裡卻五味雜陳。過窗欞照在玉簪上，折出的有些刺眼，他盯著那繁複的纏枝蓮紋樣，忽然覺得這守了三代的“緻”，竟像層厚重的殼，從前是溫家的面，如今卻了綁住手腳的繩，或許真的跟不上如今的日子了。
風帶著珍寶巷的珠玉氣掠過街巷，城北酒肆街的氣息卻換了模樣。風裡裹著濃淡織的酒香，秦記酒坊的酒保老秦靠在門框上，手裡的布反覆蹭著酒壺，目卻總往斜對面飄。墨家酒坊的夥計小順正端著陶碗來回跑，嗓門亮得能蓋過街邊的吆喝：“桂花酒，兩文錢一碗，不好喝不要錢！”路過的商客聽見，腳步都往那邊偏，不大的酒坊裡很快坐滿了人，划拳聲、談笑聲混著清甜的桂花香飄過來，襯得秦記這邊愈發冷清，連門口的酒旗都顯得沒了神。
老秦手裡攥著個描金酒壺，裡面是秦記的宮廷貢酒，一壺要五十文。可從開門到現在，這酒只賣出去兩壺，他指尖挲著冰涼的壺，忍不住嘆了口氣。剛要轉進屋，就看見客商主張老闆提著行囊走過來，老秦連忙迎上去，臉上堆起笑：“張老闆，難得來一趟，來壺貢酒嚐嚐？剛開封的，這香氣，紫彥城找不出第二家！”
張老闆卻擺了擺手，腳步沒停：“不了不了，我去對面喝碗桂花酒。你們家貢酒是好，可一碗就要五文錢，墨家的才兩文，喝著還順口，不摻水。”老秦急得往前攔了攔：“張老闆，這話可不能說！咱們的貢酒是宮裡都認的，哪能摻水？都是正經糧食釀的，比墨家的米酒金貴多了！”
張老闆停下腳步，笑著拍了拍老秦的肩：“我知道沒摻水，可你們往年為了省本，每壺酒裡的桂花都放些，喝著總差那麼點香味。墨家的不一樣，那桂花酒喝著滿是桂花香，踏實。你看街上的人，都往那邊去，我也去湊個熱鬧。”說完，便朝著墨家酒坊的方向走去，很快就融了那片熱鬧裡。
老秦站在原地，心裡像被什麼堵著。昨日秦記酒坊掌櫃秦萬山把他進賬房的場景又冒出來，秦萬山手指點著賬本上的紅印，眉頭皺一團：“今年的桂花酒銷量差這樣，都是因為墨家。你去對面探探，他們的酒到底加了多桂花，咱們也加，絕不能讓他們把客人都搶了！”
他攥酒壺走進賬房，秦萬山正坐在桌前，手裡的算盤撥得有氣無力，見老秦進來，頭也沒抬：“怎麼樣？探到了嗎？”老秦把張老闆的話複述了一遍，聲音著幾分無奈：“張老闆說，咱們的貢酒了桂花，沒墨家的香。”
秦萬山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疲憊，卻又帶著幾分狠勁：“我知道了。你現在就去庫房，把所有曬乾的桂花都搬出來，每壺酒多加兩倍！再把貢酒的價錢降兩，不管怎麼樣，先把客人留住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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