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月幽莊的晨霧裹著水汽，黏在青石板的紋路里遲遲不肯散。急促的腳步聲從巷口撞進來，驚飛了簷角蜷著的麻雀，青岑懷裡揣著信，月白長衫的下襬掃過院角那叢石榴，帶起葉片上的珠，順著肩頸進領，冰涼的滲進皮，他卻顧不上拂，腳步驟然加快，木屐碾過石板的聲響在寂靜的庭院裡格外刺耳。
昨夜墨泯在燈下布的局，此刻終於要見真章。他攥著信的指尖泛了白，信紙邊緣被汗溼得發皺，連呼吸都比平日快了半拍，沈、柳、溫三家的反應，暗影教的作，還有金啟安那個莽夫會不會跳坑，無數念頭在腦子裡打轉，倒比懷裡的信更讓人心慌。
書房的門沒關嚴，出半扇窗的亮。青岑剛要推門，就聽見裡頭傳來青冥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恭謹：“爺，染的布條都備妥了，與沉船附近撈起的那批，連棉絮的紋路都分毫不差。”
他頓了頓，輕輕推開門。墨泯正立在窗前，玄暗紋錦袍襯得姿拔，腰間繫著玉帶，綴著的白玉佩隨呼吸輕晃，撞出細碎清響。銀灰晨落在袍角暗紋上，讓那繁複的雲紋彷彿活了過來，卻因周沉靜的氣場，添了幾分清冷矜貴。
指間展著幅鮫綃海圖，骨節分明的手指劃過黑風口的礁石群，指腹在一暗礁旁刻意頓了頓，那裡是昨夜阿澤提過的，珠煞和骨音撒佈條的必經之路。海圖上硃砂點過的痕跡，在晨裡泛著細碎冷，像嵌在鮫綃上的珠，與錦袍上的暗紋相映，竟有種說不出的銳利。
青冥單膝跪在案前，托盤裡的三枚布條浸過紅染料，邊緣還沾著未洗盡的棉絮，豔裡裹著幾分猙獰。聽見腳步聲，墨泯轉過頭，目先掠過青冥手裡的布條，才落在青岑額角的汗珠上，聲音平得像一潭深水：“三家的靜，比預想中快了兩刻鐘。”
說話時，指尖仍停在海圖上，彷彿窗外的急促、案前的張，都與無關。青岑著氣把信遞過去，紙張因他的抖微微發：“是青嵐傳回來的，沈掌櫃今早剛開貨倉點損失，就有個‘路過’的漁戶上門，說在沉船附近撈著些染的布條，還特意提‘像極了金家布莊的胭脂紅’。沈掌櫃當場就炸了，攥著布條直奔柳記糧行，柳東家看見布條上的染料，把剛備好的貢米樣品摔在地上，溫小姐更是帶著家丁往金府趕，現在三家的人已經堵在金府門口了。”
墨泯展開信，指尖輕輕過“漁戶”二字，指甲蓋磨過信紙的聲響很輕，卻讓青岑莫名安了心，這正是昨夜佈下的第一步。昨夜阿澤揣著傷，一瘸一拐地來報珠煞的計謀時，就坐在這張案前，手裡著支炭筆，在紙上勾出沈、柳、溫三家的位置，還有金家布莊那顯眼的染坊。
“沈博文急脾氣，丟了六匹蜀錦，定要找人算賬；柳明軒謹慎，五十石貢米關係著府的採買，他不敢賭；溫若曦把給祖母的壽禮看得比什麼都重，銀飾沉了，第一個不肯罷休。”當時這麼對青冥說，炭筆在紙上圈出金家的位置，“金啟安貪財又蠢，最適合當這顆棋子。”
話音落時，就讓青冥挑了三個機靈的暗衛，喬裝漁戶、貨郎和挑夫，往三家附近的街巷去“撒訊息”。現在看來，這步棋走對了。
墨泯把信湊到燈前，信紙的邊角被火烘得微微卷曲。青嵐在信裡寫得細，連沈博文出門時慌慌張張摔了一跤，腳沾了泥；柳明軒攥著布條時指節泛青，連呼吸都帶著怒意；溫若曦紅著眼眶，懷裡揣著個空首飾盒，走幾步就抹回眼淚的模樣，都記在了紙上。
“青嵐這心思，倒比賬房先生還細。”墨泯角牽起淺淡的笑，卻沒達眼底，把信摺好塞進袖中，指尖不經意到袖裡那支桂花簪，是前日白詩言替整理襟時，故意在髮間的。簪頭的珍珠還帶著點暖意，卻沒讓眼底的冷意和半分。
走到書架前，指尖在第三層的木格里敲了敲，暗格“咔嗒”一聲彈開，裡面擺著幾枚刻著“墨”字的令牌，玄鐵的邊緣泛著冷。“青岑，你現在去碼頭，讓張五把‘墨字號’的備用船調去蘆葦。”拿起一枚令牌遞過去，語氣添了幾分銳利，“船上不用裝真貨，就碼些空木箱，外層裹浸蠟的油布，‘雪’的封條時故意歪幾，再在船舷劃道小口子，讓裡面的‘雪’個角，記住，那是染了白霜的布，別了破綻。”
青岑接過令牌，玄鐵的涼意順著指漫上來，剛要轉，又被墨泯住：“還有，讓織錦巷的布鋪備些姜棗熱湯，用陶碗盛著，讓夥計挑去金府方向。要是三家鬧得累了，就把湯送過去，順便提一句‘墨家已派人去黑風口打撈，定會查清真相’，這話要說得，別了刻意。”
“屬下明白。”青岑應著，腳步匆匆往外走，剛到門口，就和守在廊下的阿澤撞了個正著。阿澤的傷剛換過藥，左臂的紗布裹得厚厚的，還滲著點藥油的氣味，他見青岑手裡拿著令牌，眼裡立刻漫上焦急：“青岑哥，是要去碼頭嗎？爺這邊……要不要我守著？”
他昨晚聽說墨泯要佈局，愣是從床上爬起來，一早就在廊下等著，生怕錯過半點訊息。青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爺心裡有數，你在這兒守著，別讓閒雜人靠近書房。”
阿澤點頭應下，看著青岑的影消失在巷口，才輕輕靠在廊柱上。晨霧漸漸淡了，過石榴葉的隙灑下來，落在他纏著紗布的手臂上，暖融融的，可他心裡卻總懸著，珠煞和骨音都是暗影教的狠角，爺這局布得雖妙，可萬一有個差池……
正想著，書房裡傳來墨泯的聲音，清清淡淡的：“阿澤，進來吧。”
他連忙推門進去，目先落在案上的海圖，又轉向墨泯，語氣裡藏不住擔憂：“爺，金府那邊真不用派人盯著？沈掌櫃他們要是跟金啟安手，怕是要吃虧。萬一有人傷，反倒落了暗影教的口實。”
墨泯拿起案上的茶杯，指尖挲著杯沿的冰裂紋，聲音依舊平靜：“沈博文帶了六個護院，都是跟著他跑商的老手，手裡有功夫；柳明軒揣著府的採買文書，真鬧到府，他佔理；溫家那兩個家丁，是溫老爺從軍營請的護衛，會些拳腳。金啟安想手，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同時對付三家。”
頓了頓，把茶杯放在案上，目重新落回海圖：“再說，金啟安最惜命，他要是敢手，周萬霖那邊第一個不答應，布商公會的人，最看重紫彥城商戶的臉面。”
阿澤這才鬆了口氣，剛要說話，就見墨泯拿起托盤裡的一枚布條，放在鼻尖輕嗅。金家的染料裡摻了西域紅花，聞著有淡淡的甜香，這是其他布莊沒有的標記，也是選金家當棋子的原因之一。“暗影教在金家安了眼線，就是染坊的劉安。”把布條放回托盤，語氣添了幾分冷意，“金啟安被堵門後，定會懷疑劉安，到時候劉安按暗影教的吩咐，把髒水往墨家上引，說‘是墨家栽贓的’，你猜金啟安會信嗎？”
阿澤眼睛一亮：“他肯定信！金啟安本來就恨咱們擋了他的布市，再被劉安這麼一挑，說不定會直接來莊裡鬧！”
“他會鬧，但不會傻到真跟墨家翻臉。”墨泯搖頭，指尖在海圖上圈出蘆葦的位置，“金啟安最在乎的是他的布莊和家底，只要讓他發現，暗影教在染坊的染料缸裡了手腳，他就會明白自己是被當槍使了。到時候，不用咱們手，他自會跟暗影教鬥起來。”
青冥在一旁補充道，聲音依舊恭謹：“屬下已讓人在染坊的染料缸底，放了枚刻著‘影’字的鐵牌，跟上次碼頭髮現的一模一樣。金啟安只要派人清洗染料缸，定會發現，就算他再蠢，也該知道是誰在害他。”
阿澤聽得眉飛舞，忍不住道：“爺這局布得也太妙了！既讓三家找金家討說法，又讓金家揪出暗影教的眼線，最後還能引暗影教去搶備用船，簡直是一舉三得！”
墨泯笑了笑，指尖了髮間的桂花簪，笑意卻沒達眼底：“這還不夠。咱們要等的，是暗影教的教主親自面。珠煞和骨音只是小角，真正的大魚，還在後面。”拿起炭筆，在海圖上蘆葦的位置畫了個圈，圈旁寫著“午時三刻，引蛇出”。過窗欞照在海圖上，把墨跡映得亮，也映著眼底的堅定，這局棋，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對付金家，是為了把暗影教的老巢連拔起，護住紫彥城的商戶，更護住和白詩言想求的安穩日子，任何擋路的人，都得被清出去。
紫彥城的晨霧散得慢，金府門前的青石板路上，水汽還沒幹。沈博文舉著染的布條，站在臺階下大聲嚷嚷，聲音裡的怒火幾乎要把殘餘的霧氣燒穿：“金啟安！你給我滾出來！我沈記的六匹雲錦，是織娘熬了半年夜織出來的！柳記的五十石貢米，是今年頭批新稻！溫家的銀飾，是若曦攢了半年月錢給老夫人的！你敢說這些不是你毀的？全紫彥城就你金家用這種摻了紅花的胭脂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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