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破廟的夜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沾在枯草上凝結冰冷的珠，風一吹，便順著草葉滾落，砸在地面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影一伏在樹枝椏間，玄夜行與夜融為一，只有雙眼在月偶爾穿雲層時，閃過一寒銳的。他已在此潛伏了一個時辰，連呼吸都得極淺，口起伏微弱得如同樹影的晃，生怕驚廟門口那兩個倚門打盹的黑人。
那兩個黑人看著懶散，腰間玄鐵刀的刀鞘卻始終離手不遠，刀映著朦朧月，泛著懾人的冷。影一目掃過他們靴底沾著的泥點，泥點溼潤，還帶著新鮮的草，顯然是半個時辰前剛抵達此。廟偶爾傳來孩的哭聲，細弱得像蚊蚋振翅，混著穿堂風飄出來，時斷時續，聽得人心裡發。
又等了約莫一刻鐘，影一終於等到時機，瘦高個黑人著懶腰往廟後走，想來是去解手，矮胖的那個則出腰間酒罈，仰頭往裡灌，酒順著角往下淌，浸溼了前襟，連呼吸都變得重起來。影一指尖扣住樹枝，如狸貓般輕而下，腳掌落地時只帶起幾片枯草，連灰塵都未驚分毫。
破廟的正殿早已荒廢，泥塑神像斷了頭顱，半邊子埋在厚厚的積灰裡，空的眼窩正對著門口，彷彿在無聲嘲諷這場即將上演的騙局。影一著牆往裡挪，藉著月約看見，殿中柱子上綁著個約莫五歲的孩。那孩子穿著寶藍錦襖，領口繡著緻的纏枝蓮紋樣，與張敬之日常所穿料的花、針法一模一樣，看來張敬之倒沒在孩子的份上撒謊。
孩的被布布條堵住，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臉上滿是淚痕，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肩膀因恐懼而不停發抖。影一剛要上前檢視繩索的打結方式，目卻突然頓在孩領口彆著的銀鎖上，鎖是滿月形狀，正面刻著個“張”字，邊緣有一道細小的斜痕，與張敬之腰間那塊翡翠玉佩側面的刻痕，竟是分毫不差。
“看來是真的。”影一暗自鬆了口氣，指尖剛到綁在孩上的麻繩，殿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是解手的瘦高個回來了。影一反應極快，迅速矮躲到供桌下，屏住呼吸，連指尖都了。
“哭什麼哭？再哭就把你扔去喂狼！”瘦高個一腳踢在孩小上，語氣兇狠。孩嚇得渾一，哭聲瞬間噎在嚨裡，只剩下肩膀不住地抖，眼淚卻還在往下掉。
矮胖黑人笑著遞過酒罈：“行了行了，跟個小屁孩置什麼氣？等墨泯那小子派兵來救，咱們就把他們往山谷的埋伏圈裡引，到時候堂主定有重賞，說不定還能升咱們做小頭目！”
瘦高個接過酒罈猛灌一口，酒順著下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說起來，張師爺也真夠狠的，為了讓墨泯信，連親兒子都捨得送來。我原以為他會跟王尚書一條心，沒想早就投靠咱們北記了。”
“這你就不懂了吧？”矮胖黑人嗤笑一聲，聲音得更低，“堂主說了，張師爺的兒子本不是被抓，是他自己親手送來的！就是要讓墨泯覺得他走投無路，才會信那本流水賬是真的，才會派兵來救，只要墨泯的人踏進山谷，咱們的弩箭陣就能把他們全拿下！”
供桌下的影一心臟猛地一沉，果然是陷阱！他悄悄出懷裡的訊號彈，指尖剛到引信，就聽見瘦高個繼續說道：“對了，堂主還特意吩咐，若是墨泯親自來，就把這小屁孩當人質，出墨家的糧道圖！那圖上記著紫彥城所有糧倉的位置，還有壽辰前運糧去京城的路線，只要拿到圖，咱們就能悄悄調換所有糧草，到時候……”
後面的話被風吹得模糊，影一卻已不敢再聽。他猛地從供桌下竄出，右手掌，直劈瘦高個後心，這一掌用了七分力，正是影衛訓練時專攻要害的招式。瘦高個猝不及防，被掌風擊中時連哼都沒哼一聲，口吐鮮倒在地上，搐了兩下便沒了靜。
矮胖黑人見狀，瞬間酒醒了大半，反手出腰間玄鐵刀，刀風帶著狠勁直劈影一面門。影一側避開，左手準扣住對方手腕，指腹死死在腕間筋脈，那是人最脆弱的“麻筋”所在，稍一用力就能讓人手臂痠麻無力。
“咔！”骨骼撞的脆響在寂靜的殿格外清晰。矮胖黑人痛呼一聲，玄鐵刀“噹啷”掉在地上，整個人癱下去，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影一沒給他呼救的機會，右手迅速捂住他的，左手出靴筒裡的短匕，利落劃過對方嚨。鮮濺在積灰裡，很快便被吸乾，只留下一小片深印記。
解決完兩個黑人，影一上前解開孩上的麻繩，作乾脆利落，指尖到孩發抖的肩膀時，也沒半分停頓。扯掉布條的瞬間，孩的哭聲立刻炸開，帶著哭腔喊：“爹！我要爹！”
影一眉頭皺了皺，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孩過來的手，語氣沒半分起伏：“別吵。”他目掃過孩沾著淚痕的臉，又落在那枚刻著“張”字的銀鎖上，確認無誤後，便直起，沒再看孩一眼。
可孩卻突然往後，小小的子抵著柱子，眼神里滿是驚恐，像見了惡鬼似的：“你……你是壞人？我爹說，不認識的人都是壞人，會殺了我和爹！他還說，只要我乖乖待在這裡幾天，就會回來接我，給我買最大的兔子糖畫！”
影一指尖了腰間的短匕，沒接話，只冷聲道：“跟我走。”語氣裡沒半點商量的餘地，見孩還在磨蹭，他直接彎腰，單手拎起孩的後領，像提著重似的，轉就往殿外走。孩嚇得哭聲更響，手腳蹬，卻怎麼也掙不開他的手。
影一眉頭皺得更，張敬之竟連親兒子都騙，看來此人早已沒了底線。他剛想解釋，遠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還夾雜著金屬撞的聲響，是北記的援兵到了！影一不再多言，彎腰抱起孩，縱躍出破損的窗戶，腳掌在窗臺上輕輕一點，便落在廟外的老槐樹下。
馬蹄聲越來越近，影一抱著孩鑽進旁邊的林。樹枝刮過他的夜行，留下一道道淺淺的劃痕，他卻渾然不覺，只想著儘快把孩子帶到安全地帶。孩起初還在掙扎，可聽著後越來越近的馬蹄聲，也嚇得不敢，只抱著影一的脖子，小子不住地發抖。
地牢裡只有石壁滴水的“嗒嗒”聲，墨泯靠在牆角，眼簾半闔，耳尖卻像繃直的弦。走廊裡的靜聽得一清二楚，獄卒的腳步沉得碾碎石子，還拖著重鏈“嘩啦”響；李默的靴踏得急，連呼吸都著。直到一陣輕得像貓爪蹭地的腳步飄來，在每間牢門外都頓一瞬，帶著試探的意味。
墨泯眼簾沒抬，指尖已攥住袖中銀鏢，聲音冷得像冰粒砸在石上：“誰在外面？滾出來。”
門外靜了片刻，沙啞的聲音才鑽進來，像砂紙磨過木頭：“墨公子，聽我一句勸，別信張敬之。”
“信不信，與你何干？”墨泯語氣沒半分起伏，指尖挲著銀鏢尾端的紋路，“藏頭尾的，要麼說清楚，要麼滾。”
“破廟的孩子是他故意送的餌，就等你派人救，好引你進山谷的埋伏。”門外人聲音得更低，“北記要抓你換糧道圖，山谷裡藏了五十多人，還有弩箭。”
墨泯終於抬眼，眼底冷直刺門：“憑什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門外人頓了頓，補了句，“張敬之兒子領口的銀鎖，邊緣有道斜痕，和他腰間玉佩的刻痕一模一樣。”門外人急了些，“這細節，編不出來。”
墨泯指尖頓了頓，昨日張敬之俯時，確實瞥見那道痕。沒等再問，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人已走遠，只留一縷淡得幾乎聞不見的腥味。地上多了張麻紙，寫著山谷的位置，字跡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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