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的穿堂風，總比別颳得快些。
薛家院兒裡的那場鬧劇，不過半日功夫，就像長了翅膀似的，掠過抄手遊廊，穿過垂花門，飄進了榮國府的角角落落。
薛家人的掩耳盜鈴，毫不影響賈家人的。
這事說起來也怪，榮國府的下人，論起碎的本事，在京城裡是出了名的。
那些個嬤嬤媳婦子，平日裡閒著沒事，就湊在一嚼舌，東家的短西家的長，主子們背地裡的那些事兒，且被們編排得明明白白。
說來誰家沒有齷齪，偏生他們賈家下人的，又比那穿了八年的棉腰還要松。
甭管什麼事，只要過了他們的耳，不出一個時辰，就能傳遍整個賈府。
不出一天，那京裡就都知道了。
別說薛家與賈家本就是沾親帶故的親戚，薛姨媽是王夫人的親妹妹，如今住在賈家，主子們走得勤，府裡的下人也常有來往。
薛家那點事，哪裡瞞得住人？
薛蟠被夏金桂打得皮開綻，薛姨媽氣得暈死過去，連帶著薛寶釵出面下此事的話，一字不落，都飄進了王夫人的耳朵裡。
彼時王夫人正坐在榮慶堂的榻上，手裡捻著一串沉香佛珠，閉目養神。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廊下的丫鬟踮著腳走路，連大氣都不敢出。
回話的是周瑞家的，垂著頭，聲音得極低，卻字字清晰：“……聽說那夏，手裡攥著馬鞭，是把薛大爺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脊樑上的都浸紅了青石板。薛姨媽當場就背過氣去，還是寶釵姑娘穩住了局面，吩咐下人都不許往外說呢。”
王夫人的眼皮猛地一跳，手裡的佛珠頓了頓，隨即又撥弄得飛快，沉香木的珠子撞著，發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像是在敲打著此刻煩躁的心緒。
眉頭鎖，那兩道平日裡還算舒展的眉峰，此刻擰得的，彷彿能夾死一隻蒼蠅。
“不統，真是不統！”王夫人睜開眼，語氣裡滿是嫌惡，“夏家雖說也算金陵的面人家，可到底是商戶出，養出來的姑娘，竟是這般潑辣狠毒，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沒有！”
素來看重規矩禮法，最瞧不上那些行事張揚、不守婦道的子。
便是王熙，在面前也得收斂幾分，不敢太過放肆。
可這夏金桂，竟當著滿府下人的面，把自己的丈夫打那樣，簡直是目無王法，毫無教養。
王夫人嘆了口氣，佛珠撥弄得更快了，“當初定親的時候，只想著夏家的家底殷實，金子銀子多得很，能幫襯薛家一把，卻忘了打聽打聽這姑娘的品。如今倒好，娶回來這麼個夜叉，怕是往後都不得安生了。”
周瑞家的陪笑著附和：“太太說的是。只是薛家如今也是騎虎難下，剛婚的，總不能真的休妻吧？傳出去，兩家的臉面都掛不住。”
“臉面？”王夫人冷笑一聲，“薛家的臉面，早就被蟠兒那個孽障丟得差不多了，如今又添上個夏金桂，更是雪上加霜。這事兒要是傳揚出去，京城裡的勳貴人家，怕是又要拿薛家當笑柄了。”
頓了頓，想起自家的外甥薛寶釵，又忍不住嘆了口氣：“難為寶釵了，小小年紀，就要心這些家宅瑣事。素來穩重懂事，偏生攤上這麼個哥哥，這麼個嫂子，往後的日子，怕是有的熬了。”
正說著，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丫鬟進來回話，說是賈母那邊打發人來，請王夫人過去說話。
王夫人應了聲，慢慢站起，理了理上的素褙子，臉上的嫌惡淡了幾分，卻依舊帶著幾分鬱。
將佛珠攥在手裡，沉聲道：
“此事到此為止，府裡的人，都給我管好自己的。薛家是親戚，咱們不好跟著外人一起嚼舌，免得傷了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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