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怔怔地站著，窗外的風，似乎不再那麼冷了。
低頭看著那封泣的箋紙，原本鬱結在心頭的濁氣，竟一點點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清明。
恨其不爭，便教爭。
哀其不幸，便助幸。
多想那懦弱的二姐姐，學著夏金桂的樣子，拿起鞭子，拿起刀，拿起劍，拿起所有能保護自己的東西，對著那中山狼，對著那吃人的世道，狠狠刺下去。
轉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筆尖落在宣紙上，不再是往日里那些工整的詩詞，而是一行行，帶著鋒芒的字跡。
要給迎春寫一封信，一封不一樣的信。
信裡沒有勸忍，沒有勸等，只有一句，今日才真正悟的話。
“忍是死路，爭，方有生路。”
墨落在紙上，暈開一片凌厲的黑，像極了秋爽齋窗外，那株永遠直腰桿的翠竹。
廳靜得落針可聞，只聽見夏金桂支頤輕笑的聲音，漫不經心，卻帶著說一不二的威勢。
“我說這鋪子的賬目不對，就是不對。”
指尖捻著一枚赤金鑲瑪瑙的戒指，那戒指是前日剛從薛蟠的私庫裡翻出來的。
據說是當年薛姨媽陪嫁的件，如今戴在手上，竟比戴在薛姨媽手上時，還要耀眼幾分。
“說什麼‘進益如常’，依我看，是他把銀子揣進自己腰包，才敢說這般混賬話！”
跪在地上的周掌櫃臉慘白，額頭抵著青磚，大氣不敢出。
旁邊侍立的下人們更是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生怕一個不慎，就惹了這位當家的眼。
薛蟠站在一旁，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那是昨日他酒後碎，罵了句“潑婦”，被夏金桂抄起茶盞砸出來的。
此刻他攥著拳頭，指節泛白，卻只敢拿眼狠狠瞪著夏金桂的背影，卻是連半個不字都不敢說。
薛姨媽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裡著一串佛珠，佛珠被捻得咯吱作響，臉上那慣常的慈眉善目，早已繃得的。
看著夏金桂這般作威作福，心裡的火氣一一往上湧，偏生還要維持著幾分面，啞著嗓子勸道：“蟠兒媳婦，薛掌櫃跟著咱們家二十幾年了，素來是忠心的，許是賬目上有些出，仔細查查也就是了，何必這般氣。”
夏金桂聞言，緩緩轉過來。
生得本就豔麗，今日穿了一石榴紅的撒花緞長，襯得賽雪，眉眼間卻帶著一子煞氣。
瞥了薛姨媽一眼，那眼神輕蔑得很，像是在看什麼不值當的東西。
“忠心？”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廳堂，“婆婆這話，怕是說給自己聽的吧？這薛家的產業，哪一樁哪一件，不是被你們這些‘忠心’的人，啃得只剩一副空架子了？”
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薛姨媽，語氣愈發凌厲：“前兒我查賬，查到南邊的綢緞莊，半年虧空了三萬兩銀子，問起緣由，說是進貨用來週轉了。
週轉？我看是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還有那當鋪，管事的是婆婆門下老嬤嬤的遠房侄子，明著暗著撈了多好，婆婆怕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糊塗呢吧？這本是薛家的產業，如今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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