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志坐在病房邦邦的木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挲著椅沿，那點糙的木紋硌著指腹，卻抵不過心口那沉沉的失落，像被浸了水的棉絮，堵得慌。
窗外的天剛矇矇亮，晨過玻璃斜斜切進來，落在病床邊的嬰兒小推車上，映著那團小小的、裹在襁褓裡的影。
一聲接一聲的啼哭撕心裂肺，細弱卻執拗，像細細的針，一下下紮在佟志的心上。
這是他的第三個孩子，又是個閨。
佟志是家裡獨苗，打小聽著爹孃唸叨“傳宗接代”“開枝散葉”長大，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有個兒子，能扛著佟家的姓，能在老了的時候喊自己一聲爹，能讓他走出去，腰桿得更直些。
頭胎是閨，他想著還有下次，二胎又是閨，他咬咬牙，安自己文麗辛苦，三胎依舊是閨，他心裡的那點盼頭就像被風吹得搖搖墜的燈，卻還是沒滅，總覺得下一個，總歸是個帶把的。
他著小推車裡的孩子，哭聲已經有些沙啞，小臉憋得通紅，眼睛閉著，小張著，那模樣，像極了文麗。
也像極了他那兩個閨剛出生時的樣子。
乎乎的，小小的，連手指頭都細得像蔥芽，是他佟志的孩子，上流著他的。
那失落還在，像水般一波波湧上來，撞得心口發酸，可看著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他又狠不下心來怨，也狠不下心來煩。
終究是自己的骨，十月懷胎，文麗遭了那麼大的罪，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才把這孩子生下來，他能怨誰？
怨文麗嗎？不能。
怨這孩子嗎？更不能。
佟志抬手，遲疑了半晌，還是輕輕到襁褓邊，指尖了孩子溫熱的小臉。
那得不像話，孩子像是到了什麼，哭聲頓了一下，小腦袋往他指尖的方向蹭了蹭，隨即又哭得更兇了，想來是極了。
他收回手，心裡的那點失落慢慢被心疼下去，裡喃喃地安自己，也像是在跟孩子說話：“閨也好，閨也好……心小棉襖，比小子強，小子皮，閨乖，疼爹疼娘……”
一遍遍地說，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心裡，把那點對兒子的執念，一點點下去。
是啊，兒也是自己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把閨都養得好好的，添一個，不過是家裡多雙筷子，多份熱鬧，沒什麼不好的。
可孩子的哭聲越來越急，一聲高過一聲，佟志的目不由得轉向病床上的文麗。
文麗側躺著，背對著他，頭髮散在枕頭上，糟糟的，臉蒼白得像紙，連都沒什麼。
生產耗了所有的力氣，從昨天下午進產房到後半夜孩子落地，熬了十幾個小時，出來的時候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了，沾著枕頭就睡了過去。
佟志知道累，知道苦，可孩子啊，哭得這麼厲害，聽著都揪心。
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凌晨六點，文麗這一覺也睡了快四個小時了，按說也該醒了。
“文麗，文麗？”他放輕了聲音，湊到病床邊，輕輕推了推文麗的胳膊，“醒醒，你聽聽，孩子哭這樣了，怕是了。”
文麗沒靜，依舊背對著他，連子都沒挪一下。
佟志又推了推，聲音稍大了點：“文麗，醒醒啊，孩子了，你喂喂。”
這一次，人終於了，卻只是往被子裡了，聲音沙啞又疲憊，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哭就哭吧，別煩我，我累得很。”
朱稚第一次穿生產的產婦，一旁的孩子嗷嗷嗷個不停，頓時心裡一子無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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