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文麗累，就讓多睡會兒。孩子了，他先抱著哄哄，等醒了，自然會喂。
一家人，不就是這樣嗎？
磕磕絆絆，吵吵鬧鬧，卻終究是彼此的依靠。
沒有兒子，又如何？
三閨，三件心的小棉襖，足夠暖了這往後的煙火歲月，足夠撐著這一個家，熱熱鬧鬧地走下去。
只他也能這麼想了。
窗外的天，越來越亮了，病房裡的煙火氣，也一點點濃了起來，裹著親的暖，漫過了每一個角落。
佟志立在病房的窗下，指尖夾著的菸捲燃了半截，灰撲撲的菸垂著，他卻忘了吸，任由那點火星一點點燎著紙卷，散出淡而嗆人的煙味，混著病房裡消毒水和嬰兒的味道，纏得他心口發悶。
窗外的走廊裡人來人往，腳步聲、說話聲隔著一層玻璃飄進來，有鄰床家屬道喜的，有護士叮囑注意事項的，每一聲都像細針，紮在他那點繃得的面子上。
以前他在老家的時候就是佟家的獨苗，打小在街坊鄰里的目里長大，活了半輩子，最看重的就是旁人的眼，最忌諱的就是被人著脊樑骨說閒話。
結婚這些年，頭胎生了閨，鄰里笑著說“頭胎閨好，二胎湊個好”，他聽著心裡熨帖，總覺得下次定是個兒子。
二胎還是閨，閒話就悄悄冒了頭，有人背後說“佟家這是要斷嘍”，他聽見了裝作沒聽見，回家卻悶頭半宿煙，心裡憋著勁，就想爭口氣，生個兒子堵住所有人的。
可如今，三胎落地，還是個閨。
也就是心裡還裝的不在意，這個訊息像塊石頭，狠狠砸在他心上，也砸在他那點搖搖墜的面子上。
他能想象得到，外頭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此刻該是怎樣的臉——
就那些平日裡笑著跟他稱兄道弟的街坊，那些總唸叨著“傳宗接代”的親戚，怕是早就等著這個結果。
就等著看他佟志的笑話，看佟家獨苗終究沒能生個兒子，看他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病房裡，文麗躺在床上，臉蒼白如紙，連眼皮都懶得抬，生產耗了所有的力氣，也耗了心裡那點盼頭。
襁褓裡的小閨安安靜靜的，小小的一團，鼻子眼睛皺在一起，像只小貓，偶爾發出一聲細弱的哼唧，卻像刺，一下下紮在佟志心上。
他隔著窗戶看著那團小小的影，心裡頭翻江倒海的，有失落，有憋屈，還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這個兒，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家裡已經有兩個閨了，日子本就過得，添一張，就多一份開銷，柴米油鹽，穿上學，哪樣不要錢？
他一個月那點工資，撐著一家五口的日子，本就捉襟見肘，如今又多了一個，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更重要的是，這第三個閨，徹底斷了他生兒子的念想，也讓他在旁人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
他佟志這輩子好強，好面子，怎麼能忍一輩子被人指著說“沒兒子”？
可再煩躁，再憋屈，他也不敢在這時候出來。
這裡是醫院，人多眼雜，但凡他有一點不耐煩，有一點怨言，用不了半天，這話就能傳到街坊鄰里的耳朵裡，到時候所有人都會說，佟志生了閨不高興，嫌棄閨，連自己的親骨都容不下。
那他佟志，這輩子的臉面，就徹底丟盡了。
外頭不知道多人等著看他的笑話，他怎麼能遂了那些人的意，怎麼能讓人家看了他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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