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的花園又落了一地青黃的葉,風捲著葉邊兒掃過垂花門的銅環,叮鈴一聲輕響,倒比往日里丫頭婆子們踮著腳走路的靜還要分明些。
府裡是真的清淨了。
這話不是說人了,是說心氣兒上的清淨。
從前夏金桂沒嫁人的時候,夏家的天,三不五時就要上一回,雷陣雨似的,說來就來。
那會兒府裡的下人,走路都得著牆,眼珠子恨不得長在腳面上,生怕哪個作不對,哪個眼神錯了,就撞在夏金桂的火氣上。
如今呢?
下人房裡,兩個灑掃的婆子正揣著手曬太,裡嗑著瓜子,聲音得低低的,眉眼間卻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要說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滋味了。”
張婆子吐了個瓜子皮,往旁邊挪了挪,給剛過來的小丫頭春桃讓了個位置,“昨兒我給太太送冰糖燉雪梨,姑娘瞧見了,還賞了我一吊錢呢。”
春桃眼睛一亮,湊過去小聲道:“張媽媽好福氣!我前兒給姑娘整理書房,瞧見對著那話本子笑呢,竟還問我字寫得好不好看,換做從前,哪有這樣的景?”
另一個李婆子也接了話:“可不是嘛。從前姑娘的脾氣,那是一點就著的炮仗,別說賞錢了,不挨罰就是燒高香。
就說去年,就因為小廚房的菜鹹了一點,愣是把掌勺的王廚子攆了出去,還罰了伺候的丫頭跪了一時辰的板。”
這話一齣,幾人都噤了聲,下意識地往正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過梧桐葉的隙,下斑駁的影,正房的窗欞半開著,能瞧見裡面端坐的人影。
夏老孃歪在榻上,手裡著佛珠,夏金桂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卷書,安安靜靜的,鬢邊的一支赤金鑲瑪瑙的簪子,襯得眉眼和了許多。
沒人敢大聲說話。
夏金桂的威,是刻在夏家下人骨子裡的。
就算如今子平和了,那子說一不二的氣勢還在,沒人敢放肆。
可心裡的那份雀躍,卻是怎麼也不住的。
張婆子嘆了口氣,聲音得更低了:“說起來,這日子能這麼好過,還得謝謝薛家的那位大爺和薛老太太呢。”
這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眾人心裡的湖,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春桃捂住,眼裡滿是贊同:“張媽媽這話,可說到我心坎裡了。要不是薛家讓姑娘把氣撒了個夠,姑娘哪能改了子?”
李婆子也點頭,往裡塞了一顆瓜子,含糊道:“薛家那位大爺,看著人模狗樣,裡卻是個糊塗的,還有薛太太,眼皮子淺,只認錢不認人……唉,也是姑娘命苦。”
“苦是苦過了,”張婆子拍了拍,語氣裡帶著慶幸,“可苦盡甘來了不是?
和離歸家這些日子,姑娘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不再輒打罵下人,也不再苛責吃食穿戴,只要伺候得周到了,賞錢是從不吝嗇的。
前兒管家嬤嬤說,府裡的月例銀子,姑娘都給漲了一呢。”
這話一齣,連旁邊修剪花枝的小丫頭都停下了手裡的剪刀,眼裡滿是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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