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裡默唸著這三個字,間哽了哽,眼眶倏地就熱了。
活了三十多年,走過南闖過北,捱過過凍,從未有一刻像此刻這般,覺得“平安”二字重逾千斤。
他一個大男人,偏生揣著孩子熬了近十個月,從最初的驚惶失措、憤難當,到後來的小心翼翼、滿心期盼,再到方才生產時那九死一生的煎熬,此刻盡數化作了心口的滾燙。
他平安了,孩子們也平安了,三個小小的糰子,皺的,卻都是他拼了命換來的寶貝。
真好啊。
佟志扯了扯角,想笑,可那笑意剛攀上眼角,就生生僵住了。
耳邊的啼哭依舊,卻似乎比剛才更急了些,還夾雜著孩子婆婆低低的嘆氣,一聲接著一聲,沉得像是了塊石頭。
他心裡咯噔一下,那點剛湧上來的歡喜,像是被潑了盆冷水,瞬間涼了半截。
佟母這會兒正守在炕邊,炕上鋪著洗得發白的布褥子,三個小小的嬰兒裹在薄薄的襁褓裡,在一起,哭得臉通紅,小胳膊小蹬得厲害。
一手抱著一個,另一隻手還得拍著第三個,忙得腳不沾地,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鬢角的白髮被汗溼了,在臉上,看著格外憔悴。
這已經是守著孩子的第三個時辰了。
從佟志生下這三個小的,到現在,孩子們就沒安生過,哭了歇,歇了哭,嗓子都快哭啞了,眼底的紅重得嚇人。
一開始還滿心歡喜,逢人就唸叨自家添了三個大胖孫子,佟家有後了,可這歡喜沒撐多久,就被現實潑了冷水——這三個小祖宗,沒帶口糧。
通俗點說,就是沒吃。
佟志是男人,本就沒有哺餵孩子的水,這是早早就料到的,可誰也沒想著,竟會難這樣。
趙氏一開始還抱著孩子往佟志邊湊,心存著一僥倖,可折騰了半天,孩子們除了哭得更兇,半點法子都沒有。
這輩子生養了三個兒子,帶大了一眾孫輩,從沒遇見過這樣的事,只急得團團轉,裡不停唸叨著“造孽啊,造孽啊”。
“乖,乖孫,別哭了,在呢。”佟母拍著懷裡的小孫子,聲音都啞了,“再等等,再等等,給你衝米湯,熬麵糊,好不好?”
話是這麼說,可心裡比誰都清楚,米湯麵糊哪能抵得過水?0這麼小的孩子,腸胃得很,喝那些東西,頂不了,也養不壯實。
可眼下,又能有什麼法子?
這年頭,日子本就,能頓頓吃飽飯就已經是燒高香了,誰家還有餘錢去買?
縣城裡的供銷社倒是有賣,可那價錢,貴得嚇人,一小罐就要好幾塊錢,抵得上普通人家大半個月的生活費了。
佟家不過是普通的農家,佟志在城裡的工廠上班,工資不算低,可架不住家裡人多,開銷大。
再加上這次佟志懷孕生產,折騰了大半年,家裡的積蓄早就見了底,哪裡拿得出錢去買那金貴的?
把懷裡的孩子往炕裡挪了挪,抬手了額頭上的汗,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看了一眼隔壁屋的方向,那裡躺著的兒子佟志,剛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子虛得很,心疼,卻也顧不上太多。
孫子們就在眼前,得哇哇哭,這個當的,總不能看著孩子們罪。
“這可怎麼好啊。”佟母喃喃自語,眉頭擰了一個疙瘩,“沒吃,這日子可怎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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