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西斜,橘紅的暈穿縣衙高大的簷角,在青石板鋪就的路面上投下深淺錯的影。張希安的靴底碾過石板隙間的青苔,溼潤的涼意順著鞋底蔓延上來,與肩頭的燥熱形奇異的反差。他旁的兩名衙役亦步亦趨,腰間的鐵鏈隨著腳步輕響,在這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刺耳。三人的影子被夕拉得愈發頎長,如同三條墨的綢帶,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隨著每一步的起落微微晃,彷彿有了生命般,在地面上扭曲、展。
整個縣衙都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氛圍中。原本該是人聲鼎沸的公堂此刻雀無聲,連值守的衙役都斂聲屏氣,眼神中帶著幾分惶。庭院裡的古槐樹葉紋不,連一風都沒有,空氣黏稠得像是浸了水的棉絮,得人口發悶。張希安下意識地抬手攏了攏袍的襟,指尖到冰涼的玉帶,才稍稍定了定神。他能清晰地覺到,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從某個看不見的角落悄然鋪開,網眼細,帶著冰冷的寒意,將縣衙裡的每一個人都悄然網羅其中,無人能夠置事外。
陶笛的住位於縣衙後宅的東側,是一座獨立的小院。穿過兩道月門,腳下的路從青石板換了平整的青磚,磚間嵌著細碎的白石子,看得出是心鋪設的。院門上掛著一塊梨木牌匾,上書“靜思院”三個字,為隸書字型,筆畫圓潤飽滿,起筆收鋒都帶著幾分從容不迫的文雅之氣,想必是陶笛親筆所題。牌匾邊緣被挲得發亮,顯出溫潤的木,可見這院子已經有些年頭了。此刻,院門虛掩著,只留下一道指寬的隙,風一吹,便發出“吱呀——吱呀——”的輕響,像是有人在暗輕輕嘆息,聽得人心頭髮。
張希安抬手示意後的衙役退到廊下等候,兩名衙役立刻停下腳步,垂手侍立,目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張希安獨自走上前去,指尖輕輕搭在院門上。木門的漆面已經有些斑駁,出底下深褐的木頭紋理,糙而微涼。他稍一用力,院門便“吱呀”一聲緩緩敞開,一淡淡的檀香混雜著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驅散了空氣中的沉悶。
院種著四株翠竹,分列在青磚鋪就的小徑兩側,竿竿拔,枝葉青翠滴,葉片上還掛著清晨的珠,在夕下折出細碎的。風輕輕吹過,竹葉簌簌作響,像是低低的絮語。院子收拾得十分整潔,青磚路上沒有半點雜草,甚至連落葉都不見一片,顯然平日裡有人每日心打理。小徑盡頭是一方小小的石桌,周圍擺放著四張石凳,石桌上放著一個紫砂茶壺和四個茶杯,杯沿乾乾淨淨,沒有茶漬,像是剛被拭過不久。
正對著院門的是一間正房,坐北朝南,採極好。屋簷下懸掛著一串紅燈籠,此刻燈籠穗子低垂著,沒有一晃。房門大開著,正如先前稟報的衙役所說,裡面空無一人。張希安邁步走了進去,鞋底踩在屋的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輕響,在這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他的目如同鷹隼一般,迅速掃視著房間的陳設,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臥房的佈置簡潔而雅緻,著主人的文人氣息。靠北牆放著一張雕花大床,床頭雕刻著纏枝蓮紋樣,刀法細膩,花瓣舒展,栩栩如生。床上鋪著天青的錦緞被褥,疊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沒有毫凌,顯然是有人刻意整理過。床尾搭著一件月白的長衫,料平整,沒有褶皺,領口還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草,針腳細。床頭的矮櫃是梨花木所制,與院門上的牌匾材質相同,櫃面上放著一盞青釉檯燈,燈盞呈蓮花狀,釉均勻,著溫潤的澤。檯燈旁邊擺著幾本書籍,都是線裝本,封面上寫著《論語》《孟子》等字樣,書頁整齊地合攏著,書脊沒有磨損,顯然是很翻閱,更像是作為陳設擺放的。
房間的東側靠牆立著一個書架,上面擺滿了各類書籍,從經史子集到詩詞歌賦,琳琅滿目。書架最底層放著幾個卷軸,用帶整齊地捆紮著,想必是陶笛的書畫作品。房間的角落裡,放著一個樟木箱,箱子敞開著,裡面疊放著各式,有服、便裝,還有幾件素的,都擺放得整整齊齊,之間還墊著防的樟木片,並未見任何翻的跡象。
張希安的目如同探照燈一般,緩緩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從天花板上的橫樑到牆角的影,不肯半點異常。他注意到,房間中央的書桌上,放著一方端硯,硯臺質地細膩,澤溫潤,硯池中盛著半池墨,墨濃黑,表面還泛著一層淡淡的澤,顯然是尚未乾。硯臺旁邊攤著一張上好的宣紙,紙面上寫著幾個字,墨跡氤氳,尚未完全乾,邊緣還帶著些許溼潤的痕跡,顯然是陶笛失蹤前正在寫字,而且離開的時間並不長。
他放緩腳步,輕手輕腳地走上前去,生怕驚擾了這房間裡殘留的氣息。湊近一看,紙上寫的是“不由己,萬事皆空”八個字,為行書字型,卻與陶笛平日裡圓潤流暢的風格截然不同。此刻的筆鋒無力,筆畫歪斜,像是寫字之人氣力不濟,又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頹喪與無奈。尤其是“空”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墨由深漸淺,像是一聲長長的嘆息,消散在紙頁邊緣。
張希安心中一,指尖輕輕拂過宣紙的邊緣,微涼。這八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是陶笛留下的言,暗示他已經遭遇不測?還是說,是他被人脅迫時寫下的,想要傳遞某種求救的訊號?亦或是,這只是他一時慨,隨手寫下的字句?無數個疑問在他腦海中盤旋,如同麻一般纏繞在一起,讓他一時難以理清頭緒。
他又仔細檢查了房間的門窗。窗戶是雕花的木格窗,糊著一層白的窗紙,完好無損,沒有被破或撕裂的痕跡。窗戶閉著,窗閂牢牢地在卡槽裡,木質的窗閂上沒有任何劃痕,顯然沒有被撬過。他又走到房門前,檢視門上的銅鎖。鎖拭得鋥亮,鎖孔周圍沒有被利撬的痕跡,鎖釦也完好無損,輕輕一推就能合上,顯然是陶笛自己開啟房門離開,或者是人敲門而,他自願開的門。
這就奇怪了。張希安皺了眉頭,心中的疑團越來越重。若是陶笛畏罪潛逃,為何會將房間收拾得如此整齊,被褥疊好,歸置,甚至連書桌上的筆墨都未曾凌?更不會留下這樣一張含義不明的字條。若是被人擄走,門窗又為何完好無損,房間裡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連一件品都沒有打翻?陶笛是縣衙的文書,平日裡待人謙和,從未與人結怨,誰會對他下手?又為何要做得如此不留痕跡?
他再次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張宣紙,湊到鼻尖聞了聞,除了墨香之外,還約有一淡淡的苦氣息,像是某種草藥的味道。他仔細端詳著上面的字跡,墨跡圓潤,沒有毫抖的痕跡,不像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脅迫所寫;但筆鋒之間著一難以言喻的悲涼與絕,又不像是一個畏罪潛逃之人所能寫出的心境。他手指輕輕挲著紙面上的字跡,能覺到墨滲紙張的厚度,寫字之人當時的心境,彷彿過這薄薄的宣紙,傳遞到了他的指尖。
放下紙張,張希安又在房間裡仔細搜查起來。他拉開書桌的屜,裡面放著幾錠銀子、一串銅錢,還有一些零散的文書和信件。他拿起信件一一翻看,大多是與親友往來的家常書信,容無非是問候平安、談論家事,沒有任何異常。其中一封信是陶笛寫給遠在鄉下的母親的,信中說自己在縣衙一切安好,俸祿足夠度日,讓母親不必掛念,字裡行間滿是孝順與,筆跡也正是他平日裡那種圓潤流暢的風格,與宣紙上的八個字形了鮮明的對比。
書架上的書籍擺放得整整齊齊,按照經史子集的類別一一排列,沒有任何被過的痕跡。他隨手出幾本書翻看,書頁間沒有夾著任何紙條或信,也沒有發現任何塗改或標記。書架頂層放著一個小小的銅製香爐,裡面還有殘留的香灰,顯然是平日裡用來焚香靜思的,與院子裡聞到的檀香氣味一致。
就在這時,他的目落在了書桌一角的一個小盒子上。那是一個紫檀木製的小盒子,掌大小,上面雕刻著的纏枝蓮花紋,花紋之間還鑲嵌著幾顆細小的珍珠,雖然不大,但澤圓潤,看起來頗為貴重。盒子的邊角被挲得溫潤,顯然是陶笛平日裡經常把玩之。張希安小心翼翼地拿起盒子,手沉甸甸的,木質堅細膩。他輕輕開啟盒蓋,裡面鋪著一層紅的絨布,絨布上放著一枚玉佩。玉佩呈橢圓形,晶瑩剔,澤溫潤,在線下泛著淡淡的綠,顯然是上好的和田玉。玉佩正面刻著一個篆書的“陶”字,筆畫流暢,刻工湛,想必是陶笛的隨之。除此之外,盒子裡別無他,既沒有信件,也沒有其他信。
張希安拿起玉佩,手微涼,質地細膩。他仔細檢查了玉佩的正反面,除了“陶”字之外,沒有任何其他標記或刻痕。他將玉佩放回盒子裡,輕輕合上盒蓋,心中思索著。陶笛若是自願離開,為何不帶走這枚佩戴的玉佩?這枚玉佩看起來頗為貴重,若是潛逃,理應隨攜帶,作為盤纏之用。若是被人擄走,兇手為何不將這枚玉佩拿走?難道是兇手的目標並非財?
他站起,走到窗邊,推開窗閂,將窗戶推開一條隙。一清新的空氣湧房間,帶著草木的清香,讓他繃的神經稍稍舒緩了一些。窗外是小院裡的翠竹,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曳,影子投在窗紙上,如同跳的墨音符。他著窗外的庭院,目深邃。陶笛究竟去了哪裡?是生是死?這“不由己,萬事皆空”八個字,到底藏著怎樣的秘?
無論如何,事的真相已經越來越近了。張希安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更加堅定。陶笛的失蹤絕非偶然,必然與近期縣衙正在查辦的一樁貪腐案有關。陶笛作為文書,掌管著縣衙的各類檔案,必定知道一些關鍵線索,所以才會被人盯上。他必須儘快找到陶笛,無論他是死是活,都能為這樁案子帶來重要的突破。
他轉走出臥房,廊下的已經漸漸暗淡,縣衙裡的詭異氛圍似乎更濃了。守在門外的衙役見他出來,立刻直了子,恭敬地低下頭。“傳令下去,”張希安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即刻封鎖整個縣城,關閉東西南北四座城門,嚴查所有進出城門的人員,無論男老,都要仔細盤查,務必找到陶笛的下落!另外,再派人仔細搜查縣衙外,包括後宅、庫房、馬廄等所有角落,任何蛛馬跡都不能放過!尤其是與陶笛有過往來的人員,一一排查,詢問他們最後一次見到陶笛的時間和地點,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況!”
“是!大人!”兩名衙役連忙躬領命,聲音響亮。他們能到張希安語氣中的凝重,也知道此事事關重大,不敢有毫懈怠。兩人轉快步離去,腳步聲在庭院裡迴響,很快便消失在遠的迴廊盡頭。
張希安站在靜思院的院門口,抬頭向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夕最後的餘暉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眉頭依然鎖,心中的疑團如同烏雲一般籠罩著他。但他知道,線索已經埋下,只要順著這些蛛馬跡追查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