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升,將天際染一片暖融融的橘紅,餘暉過窩棚鋪子那幾扇糊著舊紙的木窗,在油膩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這鋪子本就簡陋,幾發黑的木柱撐起歪斜的屋頂,牆角堆著些破舊的竹筐,空氣中瀰漫著一飯菜香、油煙味與淡淡的黴味混合的氣息,卻奇異地讓人覺得親切。
先前還略顯冷清的窩棚鋪子裡,此刻漸漸熱鬧起來。往來的多是挑夫、腳伕這般幹力氣活的人,他們大多敞著襟,高聲談笑著,唾沫星子隨著話語飛濺,夾雜著碗筷撞的叮噹聲、掌櫃的吆喝聲,還有牆角那隻老狗偶爾發出的嗚咽,湊了一幅鮮活的市井圖景。鋪子中央那張最大的木桌,早已被上下佔了大半,桌面泛著一層油,那是經年累月沾染的飯菜油漬,不淨也洗不掉,反倒了這鋪子的印記。此刻,這張油膩的木桌上,已經擺滿了空碗,一隻只疊著,像座小小的白塔。
上下正埋著頭,狼吞虎嚥地拉著碗裡的飯菜。許是極了,他吃飯的模樣毫無顧忌,筷子在碗中飛快地攪,夾起一大團米飯,就著燉得爛的白菜和幾塊膩的五花羊,大口大口地往裡塞,裡塞滿了食,還含糊地咀嚼著,臉頰鼓鼓的,像只進食的松鼠。
旁邊桌上坐著好幾位挑夫,他們看到這番景後紛紛投來好奇的目,並低聲音頭接耳地議論起來。其中一個挑夫驚歎道:天老爺!這位年輕小夥兒的食量真是太嚇人啦,恐怕比咱們三個人加起來還要多呢!另一個人附和說:是啊,看他那狼吞虎嚥的樣子,肯定已經了好多天了吧?不知道他到底是打哪兒過來的喲……然而,面對周圍人的竊竊私語和指指點點,那個年輕人卻完全沒有察覺到異樣,仍舊全神貫注地埋頭大吃特吃,似乎外界所有的嘈雜聲響都無法干擾到他食的心。
只見那男子如虎撲食一般,一碗接著一碗,毫不客氣地往裡拉著米飯和菜餚。眨眼間,桌上原本滿滿當當的食已經所剩無幾,而空碗則像小山一樣越壘越高。
掌櫃站在後廚門口,笑眯眯地著眼前這個狼吞虎嚥的小夥子,心中暗自嘀咕:“嘿!這小子可真能吃啊!瞧他那副模樣,彷彿死鬼投胎轉世似的。照這樣下去,我家的羊恐怕不夠他吃啊!”儘管如此,掌櫃還是樂此不疲地忙碌著,一邊快速地將熱氣騰騰的飯菜盛碗中,一邊小心翼翼地端到桌前。
再看坐在對面的張希安,此時他手中的碗筷早就擱在了一旁。原來,張希安向來食量不大,只需一碗鮮的羊湯搭配些許脆可口的餅子就能填飽肚子。此刻的他,正悠然自得地支起下,津津有味地欣賞著同桌之人風捲殘雲式的進食場面,偶爾還會出一會心的微笑。
只見上下手腕翻飛,筷子如同有了靈,準地夾起每一口食,嚨滾,吞嚥的聲音清晰可聞。他額頭上滲出細的汗珠,順著臉頰落,滴落在襟上,暈開一小片水漬,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偶爾抬手,用袖子隨意一下,便又繼續埋頭苦幹。七八碗飯菜下肚,桌上的菜碟已然見了底,米飯也所剩無幾,上下這才放慢了速度,手裡的筷子頓了頓,似乎還在回味方才的滋味,臉上出幾分意猶未盡的神,緩緩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手背,糲的掌心過角,將殘留的油漬拭去,留下幾道淡淡的油痕。隨後,他深吸一口氣,腹部微微隆起,接著便是一聲響亮而滿足的飽嗝,在喧鬧的鋪子裡清晰可聞。周圍幾桌的人聞聲,紛紛看了過來,有些善意地笑了笑,上下卻毫不在意,只是舒坦地靠在後的木椅上,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那肚子因為裝滿了食,顯得格外突出,撐起了原本就寬鬆的短打。
他緩緩地抬起頭來,將自己的目投向坐在正對面位置之上的張希安上去,並與對方的眼睛對視著;此時此刻從他的眼眸當中流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既有那麼一點點的懶洋洋之、又有一幾乎讓人無法察覺到的滿足和舒適之意存在其中。而當看到這樣一個景之後呢,張希安便也不再繼續跟他保持這種對視狀態!而是迅速把自己的注意力轉移開來並將其集中到放置於他倆面前那張桌子上面且已經高高堆疊起來像座小山似的那些個空空如也的碗碟上去了哦~接著他就不自地張開向上下發問說道:你現在吃飽了? 可以聽得出說話時所使用的語調之中其實多多都夾雜著一些些不太敢相信眼前所見之事兒的味道在呢!要知道按照常理來講啊,如果換作一般普通老百姓的話就算吃上兩或者三碗估計早就被撐得難死咯,但這個男人居然一口氣吃下了足足七或者八碗飯之後竟然還是表現出一幅好像完全沒有吃過癮一樣的樣子……
上下聞言,挑了挑眉,臉上出一抹略帶氣的笑容,再次拍了拍肚子,那肚子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才慢悠悠地說道:“勉強吃了個七八飽。”頓了頓,似乎覺得這般說辭已經足夠,又補充了一句:“差不多了。”
張希安聽了,先是一愣,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暗忖,這上下的飯量當真是深不可測。他鬆了口氣,想著總算可以結賬離開了,便扶著桌子,正要起,手剛到桌沿,卻見對面的上下已經出了手,掌心向上,眼神直視著他,語氣平靜地問道:“張希安,多銀子?”
“不用,不用。”張希安連忙擺手,臉上出幾分客氣的笑容,連忙說道,“我請你吃的。談錢,多見外。”他本就有意結上下,這一頓飯對他而言並不算什麼,自然不會計較銀兩。
可上下卻不依不饒,依舊著手,眼神銳利地看著張希安,那目彷彿能看人心,讓張希安下意識地避開了幾分。只聽上下緩緩說道:“不,國師說過,免費的才是最貴的。”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堅定,“能用銀子解決的,就是最便宜的。”
張希安被這話噎得說不出話來,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支支吾吾地說道:“這......”他倒是沒想到上下會如此堅持,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心裡琢磨著,上下這般子,怕是不喜歡欠人,可若是真要算銀子,這七八碗飯菜,加上幾碟葷菜,怎麼也得一兩銀子開外,他又不想讓上下覺得自己小氣,可又拗不過他。
思忖片刻,張希安眼珠一轉,心裡有了主意,臉上出一狡黠的笑容,說道:“要不這樣,你給我五錢銀子就行。”他想著,五錢銀子既不算多,也不算,既給了上下臺階,也不至於讓自己太過吃虧,算是個兩全其的法子。
誰知上下聽了,臉上沒有毫猶豫,直接搖了搖頭,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沒銀子。”
“啊?”張希安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你說什麼?”他著實沒料到,上下方才還那般堅持要給錢,結果竟是沒銀子,這轉折未免太過突然。
上下卻一臉坦然,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般,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欠著。”頓了頓,又補充道,“有銀子再還你。”那語氣裡沒有毫窘迫,彷彿欠債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張希安皺起眉頭,臉上出幾分為難之。他看著上下,心裡琢磨著,這上下來歷不明,子又這般古怪,若是讓他欠著銀子,日後怕是難以尋到他要回,可若是就此作罷,自己心裡又有些不甘。他思索片刻,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一般,連忙說道:“要不......你去我家住一段時間,幫幫忙?”
“去你家?”上下略有些詫異,挑了挑眉,眼神中帶著幾分探究,手指無意識地在油膩的桌面上輕輕敲著,發出“篤篤”的輕響,節奏緩慢而有規律。他微微前傾,似乎在仔細打量張希安,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幫忙?”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中帶著幾分疑,隨即自嘲般地笑了笑,搖了搖頭,“我只會殺人。怕是幫不上什麼忙。”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殺人對他而言,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不,不用你殺人。”張希安生怕他拒絕,連忙擺了擺手,語氣急切地解釋道,“就幫我指點一下家裡那些人,指點就行。”他手底下那幾個,平日裡也需要人調教,上下這般手,想必在拳腳功夫上有過人之,若是能讓他指點一二,定然能讓那些人有所長進,這可比那五錢銀子划算多了。
指點? 他輕聲呢喃道,同時緩緩地將雙眼眯一條兒。那對狹長的眼眸此刻宛如深邃的湖泊一般,讓人難以窺視其中深藏的奧秘與心思;濃且修長的睫則如同蝴蝶翅膀般輕輕著,並於其眼瞼之下投出一抹淡淡的暗影來——這一切看上去就好像他正在全神貫注地琢磨那個所謂的究竟意味著什麼似的。
就在這時,原本還在有節奏地敲打著桌面的雙手也突然停住不了,但卻並未就此收回,而是依舊靜靜地放置於桌沿之上並略微有些彎曲,給人一種正於某種抉擇之中的覺:到底要不要接對方提出的建議呢……畢竟任何決定都會帶來相應的後果和影響啊!
此時此刻,整個酒館原本充斥於耳際的嘈雜喧囂之聲竟好似突然間銷聲匿跡了一樣,周遭環境瞬間陷一片靜謐之中,唯有眼前坐著的兩個人彼此間所散發出的那種詭異氛圍仍在繼續蔓延擴散開去。至於那些原本此起彼伏、不絕於耳的歡聲笑語以及碗碟相時發出的清脆聲響,則全都漸漸變得含混不清、模模糊糊起來,恍若被一道看不見不著的明結界徹底分隔開來一般。如此一來,偌大一個空間之便僅餘下他們二人相對而坐,再無其他......
過了半晌,上下的眼神漸漸變得清明,他看著張希安,臉上沒有太多表,卻終究還是緩緩點了點頭,簡潔地問道:“多久?”
張希安見他答應,心裡一喜,臉上出笑容,試探地開口:“一個月?”他也不確定上下是否願意待那麼久,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確定,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上下的神。
上下聞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似乎又想起了方才飯菜的滋味,隨即抬頭看向張希安,眼神中帶著幾分期待,問道:“管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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