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四合，天邊最後一縷殘被沉沉雲層吞沒，昏黃的天如同被潑墨浸染，一點點褪去最後一亮，將整座古城籠在一片朦朧的暗靄之中。青石板路被白日的曬得溫熱，此刻隨著夜降臨，暖意漸漸消散，冰冷的石面在漸暗的天裡泛著冷、暗沉的，隙裡還嵌著白日里落下的細碎塵土，被晚風一吹，打著旋兒飄向巷弄深。
魯清與張修生兩個半大的孩子，一前一後踏著沉沉暮，緩緩踏進張家府邸那道高高的青石門檻。門檻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卻依舊著宦人家獨有的厚重與威嚴，兩個小傢伙腳步略顯沉重，肩頭各自揹著一隻實木書箱，箱子被經書典籍填得滿滿當當，沉甸甸的墜著他們的肩頭，連脊背都微微彎了幾分。
他們就讀的私塾，便設在離張家府邸不到兩裡地的幽深巷弄盡頭。那巷子曲曲折折，兩旁皆是高牆深院，平日裡有人行，唯有每日晨昏，才會因兩個學子的往來，添上些許細碎聲響。如今張家老爺張希安居從六品位，雖不算權傾朝野，卻也是實打實的宦之家，為了讓獨子張修生學有所，將來能在仕途上更進一步，張家不惜耗費重金，聘請了一位年過花甲的老舉人前來，專門為兩個孩子單獨授課。
老舉人飽讀詩書，子古板嚴苛，張家給出的束脩極為厚，遠超尋常私塾先生數倍，他自然傾盡畢生所學盡心教導。每日授課，從晨微熹一直持續到暮降臨，經史子集、詩詞策論，一字一句細細講解，總要等到窗外天完全暗下來，屋中需掌燈才能看清書頁時，才會緩緩放下書卷，沉聲宣佈放課。兩個孩子整日埋首書卷之中，腦力耗費極多，放課之時，臉上都帶著幾分難掩的疲憊，連走路的腳步都慢了些許。
魯清與張修生並肩邁進張家大門時，值守的門房早已恭恭敬敬地候在門。那門房在張家當差多年，深諳待客之道，見兩個孩子歸來，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前，小心翼翼地手接過他們肩頭沉甸甸的書箱，手只覺分量極重，他雙手穩穩托住，側讓著路，低了嗓音，語氣殷勤又恭敬，輕聲囑咐道：“兩位小主子慢些走，夜裡路，仔細腳下。”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府中歇息的人，也盡顯對家小主子的敬重。
兩個孩子點點頭，沒多言語，拖著疲憊的影往府走去，影漸漸消失在庭院深的迴廊之中。而在張家府邸對面街角的濃重影裡，兩道匿已久的影，在確認兩個孩子安全進府中後，悄無聲息地轉去，腳步輕捷，不曾驚分毫。
這兩道影，正是一素的白天，與的侍南北。二人方才一直躲在街角斑駁的老槐樹後，藉著壯的樹幹與沉沉暮遮掩形，目鎖在張家大門，一眨不眨地著魯清的影，直到那道小小的影徹底消失，才緩緩收回目，準備離去。
走出數步之後，南北依舊滿心疑，微微湊近白天，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不解，目還下意識地回頭，追隨著兩個孩子消失的背影，輕聲問道：“夫人，咱們明明已經見到清小姐了，為何不走上前去與相見？您明明掛念了這麼久，好不容易見著面，怎的就這麼遠遠看著？”
白天聞言，腳步頓了頓，緩緩靠在旁冰冷的青磚牆角，糙的牆面硌著肩頭，卻遠不及心底的酸難耐。垂著眼眸，長長的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影，指尖無意識地掐著袖口的素錦緞，指節微微泛白，將的布料掐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皺，半晌都未曾言語。晚風拂過，捲起鬢邊幾縷碎髮，在微涼的臉頰上，過了許久，才緩緩抬起頭，角勾起一抹苦又無奈的笑意，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帶著難以言說的悵然：“我不知道見面該說什麼好啊……整整三年了，從我把送到張家，一晃就是三年景，怕是……連我的模樣都快記不清了。”
話音落下，眼底泛起一層淡淡的水霧，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只是著張家府邸的方向，眼神空又落寞。三年的分離，日日夜夜的思念，到了真正能相見的時刻，卻只剩下滿心的膽怯與無措，怕自己的出現，會打孩子平靜的生活，更怕孩子早已對生疏，那句“母親”，再也難以說出口。
南北看著自家主子難過的模樣，心頭也泛起酸楚，卻不知該如何勸，只能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那……那咱們這就回去嗎？此畢竟是張家府邸，久留怕是會引人注意。”
“嗯，得趕離開，一刻都不能多留。”白天忽然猛地抬頭，原本落寞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向張家那扇硃紅漆金的大門，眼神凝重無比。此時府的下人已經開始掌燈，大門上方的飛簷翹角下，一盞盞紅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燈過燈籠紙灑出來，映在門前的青石板上，也映得眉間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凝重，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張家，絕非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藏著太多蹊蹺。”
“不簡單？”南北聞言，不由得怔了怔，臉上滿是疑不解，歪著頭想了想，依舊沒覺得有何異常，隨即開口說道：“不過就是一個從六品的家罷了，在這京城裡，這樣品級的員一抓一大把，能有什麼不簡單的地方？”
白天輕輕搖了搖頭，眼神愈發深邃，聲音也不自覺地發，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是張希安，他升得太快了，快到不合常理。”頓了頓，細細回想自己暗中打探到的訊息，繼續說道：“他今年才二十二歲，這般年紀，便能坐上實權在握的從六品之位，手中握著實打實的權力，並非虛職。你仔細想想，本朝開國以來，科舉取士，員晉升皆有定數，寒窗苦讀數十載方能謀得一半職者比比皆是，你可曾見過幾個像他這樣，年紀輕輕便居實權位的年郎？”
南北聞言，撇了撇，依舊沒放在心上，滿不在乎地說道：“這世上本就不乏年得志之人，有些人天資聰穎，又得貴人相助，平步青雲也不是難事，將來頂破天做個一二品大員，耀門楣，這有什麼稀奇的？”
“可我總覺得這一切太過不對勁，著詭異。”白天眉頭鎖，心中的疑慮翻湧不休，總覺得張希安的晉升、張家的安穩，背後都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可一時之間，卻又抓不住頭緒，那些紛的思緒在腦海中糾纏，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擺了擺手，不願再多說，對著南北低聲道：“罷了，與你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咱們先儘快離開這裡，免得節外生枝。”
主僕二人不敢再多做停留，藉著沉沉暮的遮掩，腳步匆匆地往城外疾行。們避開熱鬧的主街，專挑偏僻幽深的小巷行走，腳步輕快，一路不敢有毫耽擱，馬不停蹄地趕了兩日路程，終於趕回了秘在群山之中的觀星樓。
這座觀星樓高聳雲，矗立在群山之巔，樓閣通由青石築，古樸厚重，著一神秘肅穆的氣息，尋常人本難以尋得此的所在。星象臺設在觀星樓的最高，一排排陡峭的石階盤旋而上，冰冷的石面在微涼的夜風裡泛著刺骨的涼意，踩在上面，寒意順著鞋底直心底。
待到白天登上星象臺時，國師早已靜立在臺上等候。他著一襲藏青道袍，袂飄飄，周著一超然外的仙氣，手中握著一隻青銅羅盤，指尖輕輕轉羅盤中央的指標，羅盤上麻麻的星軌刻痕，在案上燭火的搖曳影裡，若若現，著神秘莫測的氣息。
聽到腳步聲，國師緩緩轉過，臉上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抬眼向白天，可那看似平和的目，卻準地落在了白天繃的臉頰上，一眼便看穿了心底的緒。他輕輕放下手中轉的羅盤，語氣平和地開口問道：“出去這幾日，查探得如何？怎的一回來，就啞了似的不言語，滿臉心事重重的模樣？”頓了頓，他目微微一沉，徑直問道：“見到魯清了？”
“見到了。”白天點了點頭，聲音乾沙啞，彷彿被砂石打磨過一般，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艱難，眼神空，沒有毫神采。
“既然見到了孩子，那為何還是這副失魂落魄的神氣？”國師見狀，緩緩放下手中的羅盤，邁開步子，走近白天幾步，語氣裡多了幾分關切，輕聲詢問道，“孩子在張家，過得可好？有沒有什麼委屈？”
聽到這話，白天一直抑在心底的緒瞬間翻湧上來，猛地抬頭，看向國師的目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眼神里滿是質問與怒意，死死盯著國師，一字一句，聲音冰冷地質問道：“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拿清兒當棋子，在布一場天大的局？”
話音落下的瞬間，星象臺上的空氣驟然一靜，彷彿被瞬間凝固一般，連吹拂的夜風都停住了腳步。國師臉上原本溫和的笑意瞬間僵住，再也維持不住分毫，案上的羅盤似乎到了氣氛的驟變，發出一聲輕微的“咔”響，指標微微，定格在原地。
國師的臉沉了下來，眼神變得嚴肅無比，他盯著白天，沉聲問道：“你此話何意？此番出去，在外頭究竟見了什麼、聽到了什麼？竟說出這般糊塗話來！”
白天深吸一口氣，下心底翻湧的怒意與酸楚，眼神堅定，沒有毫閃躲，緩緩開口，字字清晰地說道：“張家那個與清兒一同讀書的孩子，名張修生，他本就不是張希安的親生兒子！”頓了頓，回想自己這幾日暗中的推演與查證，語氣愈發凝重，“我初時見到他，只覺他骨相奇異，絕非普通家子弟該有的命格，這兩日我藉著星象之暗中推演，費盡心力，才驚覺他上龍氣縈繞，脈尊貴無比——他本不是尋常人，是貨真價實的皇室脈！”
聽到“皇室脈”四個字，國師的手指微微蜷起來，袖中藏著的星砂，趁著他心緒波，無聲無息地灑落幾粒，落在冰冷的石臺上，細碎得難以察覺。他眼底閃過一慌，卻又快速掩飾過去，沉默片刻，語氣驟然冷了下來，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那又如何？即便他是皇室脈，與你我又有何干系？”
“那是你的親生兒！”白天再也抑不住心底的緒，聲音陡然拔高，尖利的聲音在空曠寂靜的星象臺上激起陣陣迴響，震得耳邊嗡嗡作響，指著國師，渾都在微微抖，“你明明早就知道張修生的份特殊，明明知道他是關乎朝局的皇室珠，卻偏偏把我的兒，你的親生骨魯清，放在那樣一個兇險萬分的地方，任由與未來可能問鼎儲君之位的孩子朝夕相，一同長大！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護周全，可你當真只是為了護，還是從一開始，就把當了你佈局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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