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太越升越高，照進財務室，把賬本上的數字映得格外清晰。山娃看著那份沉甸甸的《借款協議書》，忽然覺得，這個春天好像沒那麼冷了。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開春後，服裝廠的機轟隆隆轉起來，工人們忙碌的影，車間裡飄著的布料香氣——那是興隆縣服裝廠重新活過來的味道。
1993年的2月，料峭的春寒還裹著華北平原的風，興隆縣服裝廠的院子裡，卻早已沒了冬日的冷清。懸在車間門口的舊喇叭，時不時喊著工序銜接的通知，紉機的嗡鳴從清晨響到暮，像是給這座老廠注了久違的活氣——而這一切，都源於一筆終於落袋的借款資金，像一暖流，淌過了廠裡繃恢復生產的命脈。
有了實打實的資金兜底，第一批風訂單的推進，終於甩開了所有顧慮。全廠上下鉚著一勁，從裁剪、製到整燙、包裝，每一道工序都卡著時間節點，不敢有半分差池。
2月20日，正是合同約定的貨日，天剛矇矇亮，一輛刷著藍漆的長箱板貨車和一輛雙排座汽車，就停在了廠門口，車廂裡整整齊齊碼著打包好的風，每一件都疊得方方正正，封箱膠帶纏得嚴實，像是給這批熬過無數日夜的品，裹上了一層踏實的保障。
司機踩下油門，貨車碾過廠區門口的碎石路，朝著順義城關服裝廠的方向駛去。一路平穩，沒有耽擱，正午時分便穩穩停在了對方廠院。
負責驗收的質檢科長常桂萍，帶領著質檢員們，開始對加工的風進行驗質：一件件拆開包裝箱，面料、看針腳、查版型，從領口的走線到袖口的鎖邊，仔仔細細過了一遍。常科長最後放下手中的帶子尺，對著陪同送貨的負責人姚科長，點了點頭，欣地吐出兩個字：“合格。”
一句“合格”，懸在所有人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按照約定，一週之，六萬元的加工費順利結算就能到賬了。在那個萬元戶都算稀罕的年代，這六萬塊，像是給廠裡打了一劑強心針，不僅穩住了生產，更讓所有人都看見了盼頭。
第一批風的餘溫還未散去，第二批訂單便跟著接續上來——一千五百件出口俄羅斯的大棉襖，厚實、耐穿，是北方寒冬裡最搶手的款式。
而派發訂單的，依舊是合作順暢的順義城關服裝廠。這一次，興隆縣服裝廠格外重視，生產科科長姚新京、技科科長劉東義親自帶隊，趙堅華師傅開著雙排座，連師傅開著長廂板貨車隨其後，兩輛車專程趕到順義城管服裝廠，打版、制樣、封樣，每一個環節都摳得極細。
好在廠裡早有經驗，此前就加工過同款大棉襖，工藝、版型都輕車路，樣很快就做了出來，雙方核對無誤，當場換樣封存。姚新京和劉東義拿著封好的樣，滿意地踏上歸途，主輔料也一併裝車拉回，只待開線生產。
趙廠長這陣子正為廠裡的資金週轉四奔走，廠裡廠外忙著借款籌措，實在不開，便沒有親自陪同去接單，把對接的事，全權託付給了兩位科長。
貨車剛駛進廠院，技科科長劉東義便立刻扎進了車間，拿著樣和工藝單，對著各班組長逐條代細節。生產線沒有毫停頓，直接銜接上第一批風訂單的前道工序，機的嗡鳴幾乎沒有斷過，所有人都憋著一勁，朝著三月五號的貨期衝刺。
可這批俄羅斯大棉襖，遠比風工序複雜——裡要製厚厚的太空棉襯裡，蓬鬆、保暖，卻也格外考驗製手藝，稍不留意就會起皺、偏移，影響效果。
姚新京科長、車間袁主任，再加上分管生產的劉榮榮副主任，三人湊在車間角落的辦公桌前，對著工藝單反覆琢磨，最後終於敲定了方案：六條主生產線，每條額外增設兩道專屬工序，專門負責太空棉裡襯的製與整平。
工序一加，人手立刻吃。廠裡早已儲備了一批待崗的臨時工，通知一發出，十二名臨時工當天就陸續到崗，換上工裝站在了流水線旁；輔料工也同步增補，每條流水線加派一人，專職負責把太空棉梳理平整、鋪展到位，六條線又添了六名手。
車間裡瞬間熱鬧起來，老工人帶新工人，手帶臨時工，針腳了，節奏快了，原本略顯空的車間，被麻麻的人影、和不停運轉的機填得滿滿當當。
隨著訂單量一步步擴大，臨時工的隊伍也漸漸壯大，裁剪、製、整燙、包裝，各環節環環相扣，原本磕磕絆絆的生產，終於徹底走上了正軌。
而第一批風的六萬元加工費，也在貨一週的最後一天，準時打進了財務科的賬戶上。出納王笑微拿著銀行回單，一路小跑著衝進廠長辦公室，聲音都帶著雀躍道：
“加工費的錢到了！六萬全到賬了！”
這筆錢，恰好趕上二月工資發放的節點，像一場及時雨，徹底穩住了全廠上下員工們的心。工資有著落，工人幹活更有勁頭，車間裡的氛圍，比窗外漸暖的春還要熱烈。
可所有人都沒來得及鬆一口氣，被大夥稱作“趙廠長山娃”的主心骨，更是一刻也不敢停歇。他心裡清楚，訂單斷檔就是服裝廠的死——順義城關服裝廠的排期已滿，三月五號完這批大棉襖後，足足有半個月的空閒期，沒有多餘的訂單可以分配過來，若是就此停工，剛穩住的生產線、剛招齊的工人，轉眼就會放假散了。
“不能停，一停就全了。”山娃心裡暗暗唸叨著，穿好了深灰的西服，紮好了紫紅的領帶，帶上了出差的公文包，掐滅手裡的菸。對著剛進門的司機趙堅華師傅，揮了揮手，著急地說：
“走！開上那輛雙排座，去北京平谷走一趟。”
司機趙堅華師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趙廠長這是要去外地，尋找新訂單了。
初春的寒風，依舊冷的刺骨，雙排座貨車的車窗著風，山娃裹了車樓裡的舊棉大，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與村落，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必須找到合適的加工訂單，把生產線續上，把工人留住，把這好不容易熬出來的景，穩穩地扛下去。
車窗外的太漸漸西斜，把土路染了暖金，貨車朝著平谷的方向駛去，車滾滾，載著一座小廠的生計，載著工人們的飯碗，也載著1993年春天裡、最樸素也最執拗的希。
車子碾過平谷縣城坑窪不平的柏油路，塵土被車帶起，又落在老舊的雙排座貨車車上。那是九十年代初的景，街上還沒有鋪天蓋地的手機，更沒有什麼能指路的高德導航，方向盤握在趙堅華手裡，每往前開一段，他心裡就多一分發慌。
副駕駛上的山娃眉頭微蹙，目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低矮民房與街邊店鋪，心裡也沒個準數。這趟平谷之行，本就走得倉促又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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