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四個字，南冶帝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顯然，邊境商隊糾紛固然惱人，但兩城重臣的鬥和推諉，更及了他作為帝王的底線。
殿一片死寂，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能到天子抑的怒火。此事看似是邊境，實則牽扯邊防、外、吏治乃至兩國關係，理起來極為棘手。輕了，不足以震懾北辰，安邊民；重了，又恐引發兩國爭端。而兩城城主的不和，更是雪上加霜。
幾位重臣眼觀鼻鼻觀心，一時無人率先開口。誰都知道，此刻說什麼都可能引火燒。
南冶帝目如電，掃過下方群臣，最後定格在太子劉珩上。“太子，”他開口道，語氣稍緩，但威不減，“你監國已有經年，於政務多有歷練。對此事，你有何看法？”
被點名的劉珩心神一凜，從自己的思緒中徹底離。他方才確實在走神，但並非因為畏懼或毫無想法，而是想到了更深遠的一層——北辰國近來的向，似乎有些不尋常。北武帝臥病，太子監國，睿親王權傾朝野……這些訊息，南靈國並非毫無所覺。
而邊境商隊頻頻生事，是巧合，還是北辰國部某些勢力，在試探南靈的底線，甚至有意製造事端？
他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行禮，聲音清朗沉穩：“回父皇，兒臣以為，臨城、朔方之事，需分而治之，雙管齊下。”
“哦？細說。”南冶帝微微前傾。
“其一，在於邊事本。”劉珩思路清晰，條分縷析，“北辰商隊屢次生事，絕不可慣縱。然我朝與北辰睦鄰多年，商貿往來乃互利之事，亦不可因噎廢食。兒臣建議，即刻派遣得力幹員，趕赴兩城，一則詳查糾紛原委，嚴懲涉事商隊及首惡，向北辰方面表明我朝維護邊境秩序之決心；二則，與兩城守將協同，重新釐定邊貿細則，加強關卡查驗與市集管理，增派懂北辰語、通商之吏員，務求公平易，減糾紛。此為‘治標’，旨在迅速平息事態，安定民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二，在於吏治。趙德、周崇為邊城重臣，臨事推諉，有失職守，更失大臣統。無論孰是孰非，此風絕不可長。兒臣請旨，對二人申飭罰俸，以觀後效。並應藉此機會，整頓邊吏，遴選能員幹吏，充實邊防。邊關乃國門，守臣不睦，何以外？此為‘治本’，旨在整頓邊務，以絕後患。”
劉珩這番話，既給出了理眼前糾紛的方案，又點出了問題的關鍵——吏治。既沒有一味強喊打喊殺，激化矛盾，也沒有弱退讓，失了國格。分寸拿得恰到好，顯示出了相當的政務理能力和大局觀。
殿中不老臣暗暗點頭。太子雖年輕，但事日漸老練，頗有章法。
南冶帝繃的臉也略微緩和，點了點頭：“太子所言，甚合朕意。便依此辦理。吏部、兵部、戶部，即刻會同擬定人選與細則，呈報上來。”
“臣等遵旨。”被點名的幾位尚書連忙出列應諾。
然而，南冶帝眉心的結並未完全解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目再次投向劉珩，語氣中帶上了一不易察覺的複雜緒：“珩兒，邊事雖急，尚可循例置。朕所慮者，更在長遠。北辰國主病重，其國中局勢……近來頗有些微妙。我南靈與北辰毗鄰，一帶水，北辰之安，關乎我南靈之寧。如今邊釁頻生，難保不是其國某些人，有意為之，試探我等反應。”
這話就說得很深了，直指北辰國部的權力鬥爭可能對外產生的影響。殿氣氛再次一凝。
劉珩心頭也是一沉。父皇所慮，也正是他方才走神時所想。他斟酌著詞句，謹慎回道：“父皇明鑑。北武帝病，兒臣亦有關注。其太子南記坤監國，睿親王南霽風輔政，二人皆非庸碌之輩。然權力更迭之際，難免波瀾。我朝眼下，確需謹慎應對，既要不失國，妥善理邊務，亦需……切留意北辰朝局向，以便及時應對。”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我們現在要穩住自家邊境，同時瞪大眼睛看著北辰國鬥，別被捲進去，但也得準備好他們鬥外溢時的應對之策。
南冶帝深深看了兒子一眼，眼中閃過一讚許，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憂覆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珩兒，”南冶帝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罕見的、屬於長輩的牽掛，“你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國事如此，需得步步為營。只是……朕今日看到邊報，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阿沐。”
“阿沐”二字一齣，劉珩的幾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起頭，看向座上的父皇。殿中一些知曉的老臣，也紛紛出恍然和擔憂的神。
秋沐……南靈國已故長安長公主的唯一骨，自弱。
自從半年多前和阿沐吵架後，便再無來往。劉珩心裡苦笑。
“算算日子，”南冶帝的聲音帶著疲憊與擔憂，“阿沐上次來信，已是半年多前了。信中只道一切安好，勿念。可這半年多，阿沐那邊始終杳無音信，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他頓了頓，手指著眉心：“朕這心裡，總有些不安穩。阿沐那孩子，子靜，但並非不懂事之人。這麼久無信，會不會是……在北辰那邊，遇到了什麼難？或是病了？子骨向來弱……”
劉珩的心，隨著父皇的話，一點點揪。
“父皇，”劉珩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冷靜分析，“阿沐久無音訊，確需重視。然北辰國主病重，其國必然戒嚴，訊息傳遞不暢亦是可能。兒臣以為，當務之急，一面繼續設法探查阿沐近況，一面……或許可借理邊事之機，派一位妥當之人，正式出使北辰。”
他抬起眼，目堅定：“一來，就邊境商隊糾紛之事，與北辰朝廷進行涉，表明我朝立場，探查其國對邊境事務的真實態度。二來，亦可藉此機會，以探德馨公主為由，正大明地瞭解阿沐境況。若阿沐果真安好，自是萬幸；若真有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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