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譯回到駐地，酒意如水般褪去，眼眸重歸清明，冷靜得像淬過寒星的鋒刃。他屏退左右，獨自端坐案前，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桌面，細微的聲響在靜謐中格外清晰。
方才酒局上諸將的神，此時一幀幀從他腦中掠過：餘將軍憤難當，卻又無可奈何；中年將領們言辭閃爍，眼底藏著深不見底的猶疑；那些年輕軍的惶然，則幾乎寫在臉上，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雛鳥。這些微妙的神，在他心底一一盤過，已然化作他釜底薪的棋局。
他深知，滇省諸將早已是驚弓之鳥。今日酒局之上的搖，不過是堤壩崩裂前滲出的第一道水痕。此刻，他無需刀槍，只需順水推舟——許他們一條生路，予他們幾分實利，這支走投無路的力量，自會像潰散的流水，匯他的渠中。
接下來，他要做的，是給這惶惶不可終日的氛圍再添一把薪柴，然後在絕境，遞出一條出路。林譯有幾分篤定，此行必能收編不部隊。這既能壯大聲勢，也為和平解放滇省埋下一枚沉甸甸的籌碼。
就在他心中盤算正酣時，果脯派來的代表已悄然抵達昆明。來人張代表，是黨國老臣，資歷深厚，手腕老辣，是不折不扣的肱骨之臣。
此番滇，張代表明面上是找盧主席商議西南軍政長公署與偽國防部等機關遷昆的事宜，順便試探各方態度，敲定滇省“堅守”的班底人選。
然而，真正要的，是儘快轉移滇省銀行庫藏的那些金條、白銀，還有不翡翠玉石。那是日後翻的資本，一寸一毫，都不可留給共軍。
誰也沒料到，這天夜裡，就在林譯沉沉眠之際，那久違的影竟不期而至。果脯那邊倒真是“好心”，替他把寶蒐羅齊整、歸攏一，省去了他無數週折。只是一道白閃過之後，那間戒備森嚴的保庫房，已然空空如也。
張代表渾然不知，就在他抵達昆明的同一夜，那座戒備森嚴的保庫房已然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浩劫。
翌日清晨，他如常前往盧公館，面上仍端著黨國老臣的從容。然而盧主席依舊是那副溫吞模樣，捧著茶盞，將搬遷事宜一一推託，話裡話外全是太極推手。
幾番鋒下來，張代表只覺一拳打在棉花上。無奈之下，他只得借盧公館的電話，向遠在都的委座彙報了況。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靜得能聽見電流的微響。
良久，那個低沉的聲音才再度響起：“我看這樣吧，你讓他和你一道來趟都。有些事，還是當面談的好。”
對面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把新編部隊的那位軍長也帶上，我有事要與他們商議。”
張代表握著話筒的手微微一頓。這個要求來得有些突然。他太瞭解電話那端的人了，多疑是刻進骨子裡的習，機變是浸在脈中的本能。
此番讓盧主席親赴都，明面是商談，實則是試探：若再三推諉，便是心虛有異；若來了卻態度曖昧，便是患得患失。他要當面看一看這滇省王牌的底牌，要親自掂一掂那支新編部隊的份量。若是不合心意，那都這座城，進來容易，出去……可就難了。
得知此事的盧主席，竟沒有半分推諉，反而痛快點了頭。他呷了口茶，不不慢地對張代表道：“餘將軍、李將軍眼下都在昆明，不如讓他們也一道去彙報。這樣一來，滇省的況，委座也能瞭解得更全面、更細緻些。”
這話說得滴水不，張代表聽在耳中，只覺盧主席此番態度轉變，大約是終於掂清了輕重，不由得心下稍寬，當即欣然應允。
他卻不知，盧主席這一反常態的爽快，另有深意。早在與地下黨聯絡時，他便已得知：那個積極接各界軍人的林譯，實乃我黨竭力爭取的統戰件，對解放事業已有過不功勞。
此番藉機支開餘、李二人，正是要為林譯騰出手腳，爭取一線寶貴的時間。當然這些盤錯節的算計，張代表自然一無所知。
當天下午，一行人便登上飛機，直飛都。落地後不久，幾人便來到了委座下榻的都中央軍校。
寒暄幾句後，委座端坐上首，目緩緩掃過幾人，終於開了口：“如果敵人竄到滇省，盧主席和你們，打算怎麼辦？”
盧主席面一正，答得斬釘截鐵：“謹遵委座指示，將滇南建設堅實的反攻基地。我們這裡，定是一座大堡壘，絕不讓敵人輕易得手。”
委座著他，目卻並未鬆半分，只淡淡道：“如果抵抗不住呢？”這一問，步步。
盧主席略作沉，隨即答道：“那便向滇西方向撤退，退到大理一帶，繼續抵抗。”
委座聞言，眼底閃過一不易察覺的滿意。然而面上，卻陡然沉了下來，語氣也帶了幾分不悅：“誰你們跑滇西去的？要下定決心，誓死守住城池！只要有這個決心，一切都不是問題。我會給你們足夠的支援，確保你們能堅持下去。”
“謹遵委座教訓。我等盡力而為。”盧主席面一正，答得恭敬而沉穩。然而話音方落，他便順勢將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了幾分恰到好的為難。
他開始細數起滇省的種種難來：武陳舊，亟待補充；軍餉拖欠，士氣難振；就連汽油儲備，也已見底，莫說長期作戰，便是日常排程都捉襟見肘。
他一面說著，一面留意著上座那人的神。這番話，說得不卑不，既是在訴苦，也是在試探：你方才那些“足夠的支援”，究竟有多能落到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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