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日，是整條上甘嶺防線最艱苦的一天。聯合軍的集中火力像鐵犁一樣，一遍遍翻耕著志願軍的陣地。
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此起彼伏，碎石、泥土、殘肢被炸得滿天飛。防部隊傷亡慘重。
到下午兩點鐘，陣地已經開始換防，這意味著一線連隊已經打了，不得不把預備隊和教導團的兵力重新填上去。
前一天兩個陣地剛剛撤下來的兩個連，這一天補充了整整四個連。團長站在坑道口，看著傷員被擔架抬下來，一個接一個，擔架不夠就用門板，門板不夠就用人背。他咬著，心裡像被鈍刀割著。
陣地上的兵，快沒人了……教導團上去的補充部隊幾乎全軍覆沒。那些剛穿上軍裝沒多久的小夥子，連敵人的臉都沒看清就倒在了炮火裡。
戰再好，也經不住敵人拼消耗。炮九師的炮彈儲量已經見底，“喀秋莎”和那些重炮沒有足量的炮彈，就像猛虎沒了牙齒。這是死，誰都知道，可誰也沒辦法。
15軍上上下下都員了起來。後勤部隊在山路上來回跑了十幾裡，黑把傷員往後送。山路被炸得坑坑窪窪，一腳踩下去不是碎石就是彈坑，擔架員摔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再摔倒，上的跡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傷員的。
秦將軍親自到醫務所問傷員。說是醫務所，其實就是幾頂被彈片撕得千瘡百孔的帳篷，地上鋪著稻草，傷員們挨個躺著，有的還在，有的已經燒得迷迷糊糊。
秦將軍蹲下，看著一張張年輕而蒼白的臉，聲音有些發：“同志們，你們打得好，我代表全軍謝你們。”
他頓了頓，“現在的條件很艱苦，為了照顧前線的傷員，暫時沒有足夠的人力把你們轉運到更好條件的醫院。請大家諒解，我已經和志司聯絡，儘快解決這個問題。”
傷員們安靜地聽著。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戰士抬起頭，咧笑了，出一口白牙：“首長，沒事兒！前線要，我們得住！”
旁邊幾個傷員也紛紛點頭，有的甚至掙扎著想坐起來：“對，先把陣地守住！我們不要！”
秦將軍結滾了一下，他想再說點什麼，了，卻只拍了拍那個戰士的肩膀，站起來。他只能如此，前線需要援助，全軍都在拼盡全力守住防線，真的調不出人手來了。
這就是志願軍的作戰質：黨員、指導員、連排幹部帶頭衝鋒。所以這個時候，前線最缺的不是兵，而是基層指揮。
91團的9個連，在這一天裡打殘了5個，最後活著走下高地的不到一百人。幹部死的死、傷的傷，建制已經碎得拼不起來了 想再有91團這個部隊，只能由上級宣佈重建才行。
幸好，這樣的犧牲不算白費。這一天，敵人也不好。付出近千人的傷亡的代價，依舊沒能拿下陣地。
夜幕降臨時，聯合軍的攻勢終於歇了下來，戰場上只剩下零星冷炮和傷員的哀嚎。團長低著頭走進坑道。他的軍裝已經看不出，臉上糊滿了黑灰和乾涸的跡。
團長一屁坐在空著的彈藥箱上，出一菸，劃了幾火柴才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坑道里慢慢散開。他半天沒說話，所有人也都不說話，只有傷員抑的和遠沉悶的炮聲。
半響，他把菸頭碾滅，抬起頭，眼眶微紅：“同志們，明天……明天的形勢可能會更艱苦。”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嚨深出來的，“我……我代表團黨支部要求大家：能的，都跟我走。我們一起回去，再接著守住陣地。我跟大夥一塊上——再堅持堅持，上級會來支援我們的。”
坑道里安靜了一瞬。“我跟你上去。”一個聲音從角落裡響起來，乾脆利落。
龍文章站了起來，平時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龍文章，此刻臉上沒有一笑容，眉眼間全是肅殺之氣，“你們團不能打了。我這裡還有點人，我們上。”
教導團團長也站了起來，“我們教導團也不是擺設！我馬上給你調人！”
“團長，我們行！我們上！”91團剩餘的戰士們呼啦啦爬起來，有的拄著槍，有的靠著坑道壁，相互勾著肩膀，互相支撐著站穩。
三四十個輕傷員，有的頭上纏著繃帶，有的胳膊吊在前，有的一瘸一拐。他們也拄著槍托，相互攙扶著，一個接一個站起來。
“輕傷不下火線，我們也可以！”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口。
團長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使勁眨了眨眼，沒讓淚掉下來。他看著這些渾是傷、滿臉疲憊卻眼神堅定的戰士，心裡翻湧著一熱流：這樣的軍隊，這樣的兵，什麼樣的敵人打不贏？
他低下頭，聲音哽咽卻格外有力：“同志們，跟我上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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