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翻湧的失落如同沉落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圈冰涼的漣漪，沉甸甸在林譯的口。
方才談的結果早已在他預料之中，可當真塵埃落定，被迫滯留海外的憋屈，依舊攥得他心口發。
他垂著眼，修長的指節無意識地收又鬆開，指尖掠過微涼的料，強行下眼底轉瞬即逝的落寞與悵然。
軍人半生，見慣殺伐博弈，他早已練就藏鋒斂銳的城府，從不會將緒赤掛在臉上。整整半個小時，他靜坐原地，任由紛的心緒慢慢沉澱，將所有不甘、憾與悵惘盡數心底深，換上一沉穩剋制的模樣。
良久，他緩緩抬眼，眉宇間的鬱被強行平，角微微上揚，勉強扯出一抹略顯單薄的笑意，“我理解，目前形勢來說，我不適合馬上回來。放心吧，我會繼續穩住緬北的。”
這句承諾說得坦然，唯有他自己清楚，這句話背後藏著多忍的妥協與孤勇的堅守。緬北風雨飄搖、局勢錯綜複雜，他孤鎮守海外，遠離故土朝堂，前路滿是未知與艱險，可為華夏軍人的底線與擔當，讓他從未想過半分退。
趙剛聞言，眼中當即掠過一抹真切的容。他快步起，姿拔端正，目灼灼地著眼前這位海外的國將領，語氣裡滿是發自心的敬重。
“林將軍，您能這樣深明大義、顧全大局，實在是令人。我個人由衷佩服您的襟與格局。在我看來，每一個捨棄私利、甘願為祖國負重前行、默默奉獻的人，都值得所有人敬重。”
這份純粹的敬佩坦真摯，不帶毫功利，瞬間沖淡了林譯心底積的鬱結。他低低笑了一聲，笑意褪去了方才的勉強，多了幾分鬆弛，隨即抬手輕輕一擺，“呵呵，這算的了什麼？”
他目落在趙剛一端正的中山裝之上，眼底掠過幾分欣賞，緩緩說道：“我早聽說，趙主任是燕京大學頂尖的高材生。以您的學識眼界，放在那個年代，想安穩，可有優渥生活，想鬥或可居要職，這學歷什麼樣的生活都不是空談。可您卻甘願投筆從戎，奔赴家國最需要的地方。”
說到此，他眼神愈發真摯，語氣愈發鄭重：“比起您這份捨棄繁華、奔赴山河的赤誠，我這點事，又哪裡值得特意拿出來稱道呢？”
趙剛目溫潤而堅定，“家國大義面前，從無高低之分。為華夏兒，生逢世，遇國家風雨飄搖、山河待護，而出本就是本心使然。從這一點來說，你我皆是同道中人，皆為赤子國之心所驅，並無半分差別。”
這番通赤誠的話，狠狠撞進了林譯心底。他輕輕搖頭，眼底浮起一抹淺淡的愧。褪去了將領的鋒芒，出了心底最的肋：
“那我可差得太遠了。說實話，我從來算不上什麼襟博大、無所畏懼的人，骨子裡甚至算得上膽小怯懦。”
他目悠遠，思緒瞬間飄回戰火紛飛的年歲月，眉眼間染上一層淡淡的滄桑與悵惘，聲音也輕了幾分：
“我當年毅然從軍，並沒有您說的那般偉大崇高、心懷天下。只是年親歷家恨，家父當年只是尋常百姓，卻在上班途中慘遭日寇殺，無辜殞命於侵略者的槍口之下。”
刻骨的家仇、山河的破碎，是他半生戎馬的起點，是他心底永遠的烙印。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沉鬱，語氣滿是自嘲與慚愧：“說到底，我最初上陣殺敵，不過是為報家仇、護故土而已。這般私心而起的執念，怎敢妄稱大義，又怎敢肆意吹噓自己的功績。”
林譯抬眼看向趙剛，眼底滿是真切的敬佩：“我遠不及你們這些信仰純粹的黨員。你們有多領導人，或是黃埔建校之初的政治部棟樑，或是民國十六年便居高位的軍長，或是深耕政務的農業部高，或是戰功赫赫的殿軍名將，個個居高位、前程似錦，卻甘願捨棄一切功名利祿，義無反顧投革命洪流，為國為民赴湯蹈火。和他們相比，我實在不敢標榜自己。”
聽完他這番掏心剖肺的自述，趙剛神愈發鄭重，語氣懇切而堅定，緩緩開口寬：“林將軍，革命從無尊卑高下，報國亦無大小之分，所有赤誠的堅守，皆值敬重。”
他靜靜看著眼前這位心懷家國的將領，眼底滿是通的慨，“世人常說，文人最忌恃才傲，空有詩書卻心高氣傲；軍人最忌擁兵自重，手握權柄便野心滋生。可您不一樣，您飽讀詩書、有丘壑，又手握數萬海外重兵，坐鎮一方、權柄在握，卻始終守本心、存底線，不驕不躁、不謀私利，兩樣大忌，您分毫未犯。”
稍作停頓，他眸中慨更盛，語氣多了幾分對世態人心的唏噓：“讀書之人，最可悲的便是學東林舊弊，滿口家國大義、滿腹牢怨懟，可真正遇事之時，卻束手無策、百無一用。更有甚者，心口不一、虛偽利己，讀書治學、求取功名，從來不是為了濟世為民，只為攀附權貴、凌駕眾人，一心只想做高高在上的人上人。”
“這便是我們畢生要摒棄、要除的私心雜念。”趙剛目堅定，語氣鏗鏘有力，“何為為人民服務？歸結底，便是從上剔除利己私慾，心懷家國、躬為民。而支撐這一切的基，便是一顆純粹滾燙的國之心。而這份初心與赤誠，在您上現得淋漓盡致。”
他目灼灼，直視林譯眼底：“抗戰世，您披甲上陣、浴殺敵，打出了中華民族的錚錚鐵骨與不屈氣節；解放戰爭之際，您審時度勢、堅守大義，選擇站在人民與家國一邊；時至今日，您率領數萬孤軍鎮守緬北海外，世變局之中，依舊不忘初心、心繫故土，時時念家國、圖謀回報。您的堅守與付出，遠比我伏案奔走的貢獻更重、更可貴。你我初心一致，皆是赤誠報國之人。”
林譯靜靜聽著心底久久震，他繃的肩背緩緩鬆弛，眉宇間的霾徹底散盡，角終於揚起一抹發自心的、鬆弛真切的笑容，眼底也亮起一抹溫潤的彩。
漂泊海外、孤承日久，這些年多是權衡利弊、猜忌制衡，早已無人能這般看他的忍、讀懂他的堅守、認可他的赤誠。趙剛的坦與赤誠，讓他久違地到同類之人靈魂共振的溫暖。
他抬眼向趙剛，語氣輕快了許多，滿是真誠的邀約：“呵呵，趙主任太過抬舉我了。但您今日這番見解，通獨到、令人醍醐灌頂，著實讓我益匪淺。”
林譯眼裡是由衷的親近。他笑著說道：“您難得來一趟滬市，今日正好得空，我帶您四逛逛，咱們邊走邊聊，好好暢談一番，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