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得化不開的水霧，如同溼冷的裹布，將陳忠和他僅存的十幾個弟兄包裹。
腳下的船板隨著渾濁的湖水輕輕搖晃，發出令人不安的吱呀聲。
臨時找來的漁船，破舊得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槳櫓劃破水面，聲音沉悶而單調。
四周是不到邊際的蘆葦，墨綠的葦稈高聳霧，扭曲的倒影在水中晃，像無數沉默的鬼影。空氣中瀰漫著水腥、腐爛植的氣息，以及一種似乎在鼻端永遠都不會散去的焦糊氣味……
那是他們所逃離的塢堡，在他們上留下的絕餘燼。
陳忠背靠船幫，包紮傷口的麻布滲出跡。
他眼神空地著濃霧深，耳邊似乎還回著塢堡裡士族子弟臨死前的尖，眼前似乎還晃著王弘那張驚恐扭曲、再無半分清雅的臉。
一種巨大的虛無和冰冷的恨意替啃噬著他的心。
他們逃出來了，用背叛和鮮撕開了一條生路，但前路茫茫，何是歸途？
他們這些被主家拋棄、又反噬了主家的『棄卒』，還能去哪裡？
就在這死寂的迷茫中，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於水鳥撲騰的異響，穿了濃霧，從側前方的蘆葦叢中傳來。陳忠猛地繃了，像一頭傷的野般警惕起來，手握了短刀。
他邊的弟兄們也瞬間停止了划槳，屏住呼吸，眼神里充滿了驚弓之鳥般的恐懼。
難道是曹軍追兵？
濃霧被一個船頭緩緩的推開，一艘比他們稍大的走舸如同幽靈般顯現出來。
船有明顯的焦黑和破損痕跡，船帆只剩下半拉殘破的布條，無力地耷拉著。
船上影影綽綽站著十幾條悍的影，個個臉上帶著疲憊，但是也帶著兇狠的戾氣。
甲板上，排列著幾用草蓆覆蓋的骸。
為首一人，形魁梧，即便有些狼狽，但腰桿依舊直如松，溼漉漉的頭髮胡在額角，一雙眼睛在濃霧中亮得驚人，像淬火的刀鋒，正死死盯著陳忠他們。
雙方在濃霧中對峙，空氣凝固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陳忠能覺到對方上那經歷過戰、尚未平息的殺伐之氣，絕非善類，也絕非普通的潰兵或水匪。
『哪路人馬？』
對方船頭那魁梧漢子率先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濃重的蜀口音，穿霧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迫。
陳忠沉默片刻，心中念頭急轉，對方雖看起來狼狽，但那剽悍之氣遠超普通的曹軍兵卒，應該不是曹軍追兵……
陳忠他沙啞地回應，『逃難的……』
『逃難？』魁梧漢子目掃過陳忠等人上沾染的跡和簡陋的武，『既然是逃難……那就放下刀槍，接檢查！』
陳忠看著那魁梧漢子後的兵卒手中半張開的弓，看著那些刀槍箭矢的寒芒，沉默了片刻，便是出了短刃，丟在了甲板上。
或許，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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