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莉薇婭修的聲音細如呢喃，但在這空曠蕭瑟的殿堂亦顯得如此清晰，讓卡拉波斯能清楚地聽出語氣中的迷茫與堅定，迷茫於自己未來的命運，但對自己現在的選擇卻堅定不移：“可能要辜負你的好意了，但是……我果然還是不能加魔結社。”
卡拉波斯的表並沒有什麼變化，或許是早就知道了這個結果，又或許是覺得，無論莉薇婭給出什麼樣的回答，答應也好拒絕也罷，都是合理的，因此沒有必要為此驚訝惋惜。只是出於些許的好奇心，多問了一句：“為什麼？這對你和真靈派來說都是有益的，而你又是出於什麼樣的理由拒絕了我的邀請呢？”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莉薇婭修低聲道：“我只是不想違背自己的本心而已。”
卡拉波斯便出瞭然的神，隨後又有些無奈地笑了。如果莉薇婭說的是不想背叛真靈派的話，那倒可以用“是真靈派先背叛了你”來說服對方，可惜修小姐說的是不想違背自己的本心，這是非常難得的事，因為如果一個人說出這種話，就說明他至清楚自己的本心究竟是什麼，而這樣的人恰恰是最難說服的。
黑暗魔發自真心地慨了一句：“你留在真靈派真是太可惜了。”
如果早十年，魔結社發現了這塊未經雕琢的璞玉，說不定今日，最高層的行列中又將多出一位哲人。然而人理之環賦予這位修小姐善良與理的同時，也將約束在一個由信仰、命運、欺瞞與自我和解所形的的怪圈之中，或許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走出來吧，而且只能依靠自己的努力，無法從其他人那裡得到幫助。
“我並沒有覺得很可惜。”莉薇婭修出一個悲哀的笑容，的臉蒼白得人有些心疼：“儘管發生了那麼多事，但能夠為真靈派的信徒，依舊是我這二十年來的人生中最幸運的一件事，因為我並不是由旁人的引導才決定皈依三聖一的庇佑，而是在年時跟隨父親與母親前往教堂參加禮拜日的禱告、在年時跟隨唱詩班的老嬤嬤學習歌頌聖靈的詩篇、在年時與其他擁有相同理想的兄弟姐妹們一起長前進的過程中才誕生的信仰。有時候我會到疑，有時候因現實而不安恐懼，但這些都是人類正常的，而經歷了那麼多的磨難與波折後，今日的我才終於可以說：假若某些人認為自己的信仰屬於神明，則我認為，我與我的靈魂在，一切虔誠且慈悲的信仰，都屬於我自己。”
像是在葬禮上為死者的人生做出總結般，一字一句口齒清晰地說完了這段話，這個過程中，卡拉波斯只是默默地聽著，並沒有出聲打斷。最後，莉薇婭修說完了，微微仰起頭，最後看了一眼穹頂外嶙峋陡峭的巖壁，再也聽不到從遠方戰場傳來的廝殺聲了，大概戰鬥已經結束，至於勝負則無需多言。在心想象這片岩壁曾在過去千百年的歲月中始終沉默注視著這座地底的廢城，它是否見證了無數高尚的靈魂在此消散，曾經好的年歲統統消亡呢？為那些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地底世界的兄弟姐妹們獻上默哀，其中包括那位瞞了真相的穆法沙修士；也為那些全然不知此夜發生了什麼事的城市居民們到高興，同時祝福他們此後一生都不會被捲相同的事件中，信仰與神靈的鬥爭永遠只會在他們難以及的黑暗中進行……
當這所有的祈禱與祝福都離腦海時，頭一次到自己的靈魂是如此輕鬆，毫無負擔。在一片清明中再度聽到了那個自年時代結束便闊別許久的聲音，像是許多人在的耳邊呢喃低語，又像是聖子加百利的靈魂附在耳旁，輕聲告訴：現在，是迴歸主之天國的時刻了。
萬有靈論的信徒相信世間萬都擁有靈，當生命死去、草木衰亡之時，他們的靈並不會因此消散，而是迴歸了天上的一個國度，在那裡接聖母、聖者與聖靈的洗禮，轉化為另一種永恆的形態，從此無憂無慮地活著。因此，在由萬有靈論信徒主持的葬禮上，牧師最常說的一句話便是：願你迴歸主之天國。
然而，莉薇婭緩緩閉上眼睛，讓自己陷了一片昏沉的黑暗之中，這黑暗是溫暖的，也是溫的，譬如創世以來，母親慈的懷抱。
“請送我，”低聲祈求：“迴歸天上的無之海吧。”
這是萬有靈論系關於死亡的原始版本，據說每一個靈魂死後都會升上天空，但並不是進了所謂的主之天國，而是在一片沒有明的黑暗海洋中洗淨塵世的汙垢，獲得純潔的長眠。據說，那些黑暗是偉大的聖母在創世之前所待的聖域，也是所有生命的搖籃，靈魂徜徉其中，猶如浸泡在母親的羊水裡，黑暗而又溫暖；直至某一刻，世界呼喚它們的降臨，於是它們就像嬰兒離開了母親的子宮般誕生了，重新見到了明。
但這個版本只有聖母，沒有聖者與聖靈，無法構三聖一的概念，因此便被萬有靈論的信徒拋棄了，從各種典籍中抹去，沒有留下痕跡。然而，虔誠的靈魂即便未曾看過教典的記載，也能在命中註定的時刻召到來自無之海的呼喚，這或許是仁慈的母親為每一個孩子留下的歸家的鑰匙吧，此時此刻的莉薇婭修便是如此。
不願迴歸主之天國，更想回歸天上的無之海，因為的信仰不屬於任何人，只屬於自己。
卡拉波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看見的腦袋微微仰起勾勒出一倔強的弧度，脖頸的如盛夏時節被日浸的葡萄葉片般明，以至於可以清楚地看見在那下方緩緩流的管，纏繞在生命中的青與紅證明這生來為人的資格，而非聖子、神靈或其他什麼七八糟的東西。視線再往上移，看見蒼白的臉龐一片平靜，潔平坦的額頭在金劉海的掩映下，汗水如寶石般清澈純粹，的長長的眼睫正微微著，向人們傳達一種來自造主的靈秀與溫暖。
“我真憾。”輕聲道：“我原本可以擁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妹妹，你的天真與善良，其實我並不討厭。”
雖然只是王權的仿製品，但卡拉波斯並不介意將當真正的妹妹來看待，相信自己的其他姐妹也是這麼想的，因為很久以前，們又何嘗不是這個模樣呢？可惜，時間與命運改變了許多，唯有當事人自己的想法，無法改變。
或許你更適合去找們。
卡拉波斯忍不住想這麼說了，可最後時刻還是忍住，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因為知道有些話可以說，而有些話絕對不可以說。
莉薇婭修的抿得更了，單薄的惹人憐惜。在一片黑暗中約覺到一隻手正朝自己的口探來，它按在自己的前，然後又輕輕地刺穿了心臟，但奇怪的是，並不疼痛，恰反有一如釋重負的覺在腦海中迴盪開來。
啊，忍不住想到：這就是死亡嗎？
過去的景象正一幕幕浮現眼前：兒時玩耍的畫面、隨父母參加禮拜的畫面、接教會洗禮的畫面、在唱詩班中哼唱聖歌的畫面、分發食救濟貧民的畫面、在墓園中向父母和老嬤嬤的墓碑獻上一捧康乃馨的畫面、還有在大聖堂的神像下雙手合十虔誠禱告的畫面……傳說特拉法爾加廣場的雜耍藝人孜孜不倦地向行人兜售觀看萬花筒的名額，過狹窄的鏡片便可看到五彩斑斕的世界在眼中呈現，莉薇婭從來沒有玩過那樣的遊戲，但如今彌補了這個憾，心中恍然產生了新的悟：原來，死亡是彩的。
那隻手緩緩回，從的裡取走了什麼東西，那想必是很重要的東西吧，讓修小姐一時間覺得空落落的，無依靠。可莉薇婭心裡想，你要拿走什麼就隨便吧，反正我已經死掉了，死人是不會在乎這種事的。等眼前萬花筒般的彩褪為黑暗，自己就將進聖母的無之海，獲得永恆的安眠了。
可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那個時刻，黑暗中的彩反倒愈發鮮豔了，莉薇婭很疑，試探地了一下，結果手到了腹部的傷口，一下子痛得出聲來。然後睜開了眼睛，一座荒涼蕭瑟的聖殿映眼中，塵埃飛揚，桌椅散，隔著一條被悽悽燭火籠罩的過道，殘破的萬靈神像正在祭壇上靜靜地注視自己，它們的形象取自自然萬，既有飛禽走，也有草木山石，但卻被賦予了人一般的外質，或捧著經書似是誦，或張開雙臂擁抱眾生，形態各異，栩栩如生。
莉薇婭修的目緩緩下移，落在了神像下方，燭火最盛的一個人影上，的背影在搖曳的暈中勾勒出高挑與纖細的廓，看起來應該是名？
難道死亡是一種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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