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忒彌的聲音,迴盪在幽寂的海洋中,激起了空曠的迴響。
迴歸……星海?
梅恩眨了一下眼睛,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迴歸星海是什麼意思,當然很清楚,在神的教義中明確提及,創世之初,祂將自己的靈揮灑到大地上,孕育出擁有靈魂和智慧的生命,這些生命在新生的世界中繁衍、生息、發展文明,於是靈因他們自的意志而閃耀,倒影在夜空中,便為了熠熠生輝的星海。
於是有傳說稱,天上的每一顆星星,都象徵著地上的一個靈魂。星辰初綻輝時,靈魂甦醒而復生;星辰黯淡熄滅時,靈魂長眠而安息;至於在夜空中一閃即逝的流星,則象徵著那些只擁有最短暫生命、卻度過了最彩人生的先哲與英雄,在他們的輝面前,連日月與星海都會黯然失。
正是因為這種神奇的對應關係,高塔的占星士們才堅信,過描繪星辰執行的軌跡,可以推測出未來一千年間將會發生的事;律亞人的大巫也將觀星作為一族中的不傳之秘,只有立誓終生保守此秘的人才有資格以洗,在祖先的記憶裡追溯這項古老的技藝。
唯獨信仰神的人,雖然也相信天上之星與地上之人的對應關係,卻從不認為自己能夠過觀測星海,掌握人類的生老病死、國家的興盛衰亡乃至文明的繁榮沒落等忌知識,因為神的信徒將這一切都視為祂在創世之初便留下的某種規則,亙古不變地運轉著,不因人力而變,不為外所,那種規則名為命運。
星辰的輝只是表象,藏在星海幕後的命運,才是締結了一切生命與迴的源頭。然而人是無法看見它的,只能看見位於表象世界的星海,因此才對觀測天象、記錄星辰如此熱衷。為了顯示與他們的區別,神信徒將藏在表象星海後的另一片海洋稱為無之海,意為連星辰之都無法企及的海洋,人又怎能窺探呢?
所以才有了那句話——願您的靈魂能迴歸天上的無之海,獲得永遠的安寧與寂靜。
那其實就是死亡的委婉說法,很多宗教與民族都有類似的傳統,比如律亞人將死亡稱為智慧的啟迪與傳承,以洗的習俗亙古不易;夏託託人認為雄鷹只會在距離天空最近的高山上閉目,它們的羽將化為下一場降臨人世的暴風雪;在古老的格蘭吉尼亞大地上,騎士文化尚未完全消亡的地區,有人稱呼墓中的死者為歸鄉之人,葬禮上為他們唱起了憂傷的家鄉小調。
死亡,似乎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尤甚於人們還活著的時候。梅恩懵懵懂懂地意識到這一點,是在父親的葬禮上,那位主持葬禮的牧師來自告死禱會,當他一如既往,想要用教典《告死者眾文書》上的一句話:死即歸宿,皆彌散,來為父親送行時,在葬禮上一直沉默不語的林格卻搖頭阻止了他,然後親自走到養父的墓碑前,輕著冰冷的墓誌銘,說出了剛才的那句話。
如果當時,他不說這句話的話,父親的靈魂就無法迴歸天上的無之海,無法迴歸神的國度嗎?梅恩想想就覺得,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所以人們對死亡的敬畏,才遠勝於還活著的時候吧。
同時記得很清楚,葬禮後的那天晚上,林威爾市的天空,確實失去了所有芒,彷彿沉了一片久遠幽邃的海洋之中。雖然傷心之城本來就是一座工業城市,從城郊工廠的巨大煙囪裡,日夜不息地吞吐著慘的煤雲與濃重的霧霾,覆蓋著城市的上空,讓人們看不見一點星。但孩始終堅持認為,那一天的夜晚,的確是要比往常時候的夜晚更加黑暗,也更加安靜。
回顧往昔,梅恩對初次見證的死亡猶有印象,遑論幾乎是用了三年時間,強迫自己把力放在學習和協助兄長維持教堂上,才勉強從親人離世後的悲慟中走了出來。正是因為這段記憶還留存於腦海中,如傷口癒合後留下的疤痕一樣,未曾消散,以至於此刻,面對天界忒彌的回答時,竟沒有毫驚慌,也沒有到無措。
彷彿連死亡本都是一件能生巧的事,倘若經歷過,第二次便不會那麼慌張了,可對於人來說,這究竟是一種長呢?還是一種悲哀呢?
“你在騙我。”
梅恩仰頭,直視天界忒彌的眼眸,語氣出奇冷靜,因為打從心底便不相信的說辭:“神大人不可能會迴歸無之海。“
那位創造了宇宙萬的、偉大而又仁慈的神冕下,祂是一切神話傳說的起源,是萬千智慧生靈的景仰,亦是時間與命運之流中永恆的象徵。在神聖神教的《教典》中反覆提及,祂既可以悉過去與未來,決斷人的命運,也可以看人的心靈,識破每一個秘的念頭;既是日與月的轉,黑暗與明的變化,也是時與空的分界,永恆與終焉的預言。
像這樣無所不能的神冕下,天界忒彌居然說祂會迴歸星海,就像凡人在夜空中所對應的星辰一樣,短暫得不過一季壽命,這難道不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嗎?
“結論為:錯誤。”
天界忒彌面無表地俯瞰著梅恩,兩人的眼眸中都倒映出對方的面孔,那眼神中出某種如出一轍的靈,只是一方冷靜質疑,而另一方則複雜幽邃:“本機神大人的委託,履行觀察與監督的職能,基於中立、公正與客觀的立場要求,已摒棄了欺騙、瞞或迴避等不穩定指令,故不存在說謊的可能。”
“我可以作證。”螢幕對面,天斯的聲音淡淡傳來:“天界忒彌還沒有學會說謊,更沒有必要說謊,母親大人確實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用你們人類的說法,那就是……”
“這不可能!”
沒等將人皆避諱的那兩個字說出口,梅恩已猛然打斷了的話,然後抬起頭,用固執而又倔強的目盯著天斯看,一雙小拳頭攥得死死的,劇烈抖著,甚至能讓人聽見的里牙齒上下撞咔咔打戰的聲音,如此激的模樣,在眾人認識以來似乎是頭一次:“你們、你們都在說謊,天界忒彌在說謊,還有你也是,你們是勾結在一起的,就是不想讓我們見到神大人吧!因為你們做的那些事,屠殺異類也好、斷絕魔力也罷,全都是違背了神大人的期!你們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神大人的原諒,所以、所以才千方百計地阻止我們見到祂!如果,如果你們說,神大人已經迴歸了天上的無之海,那就、那就——”
越說越是大聲,越說越是激,臉頰因憤怒而漲得通紅,那小小的裡,好像積蓄著足以毀滅這座控制中心、乃至毀滅整個宇宙的力量,到最後終於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忍無可忍地喊出聲來:“那就拿出證據來啊!!?”
含哭腔的聲音迴盪在幽寂的星海,撞上遙遠的邊界後又傳回來,互相重疊著,無數重回響浩浩,譬如汐般,久遠而又沙啞。天界忒彌和天斯都沉默了,定定地看著梅恩不說話,發小孩以為自己破了們的謊言,讓二人無言以對,回頭尋求兄長和同伴們的支援,卻發現大家正用一種古怪而憐惜的眼神看著自己。
“怎麼了,大家?”茫茫然問道,聲音微弱得像是無意識間發出的呢喃自語:“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
眾人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唯獨孩的兄長,輕輕嘆了一口氣,既是在為妹妹的遭遇到哀傷,同時也對自己沒有盡到為兄長的責任而到疚。他走到孩的面前,半蹲下,手為拭去眼角邊的晶瑩,聲音低沉道:“梅恩。”
“不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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