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已經無藥可救，所以我們會創造一個新的世界。”
天斯如此形容的主張：“那便是我對你承諾過的世界：萬平等而生，同出一源，不會有一種諸如魔力或其他什麼的東西，將它們在先天與後天上共同區分開來。強者的強大不過是一時的，弱者的弱小也不過是短暫的，它們都將消逝，迴歸永恆的安寧。柏龍，我們努力了那麼久，這個目標已唾手可得——只要你願意拋下名為道德的累贅，就可以收穫名為理想的果實。我知道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正因如此才需要果斷與決絕，認同固然重要，可歸到底——”
略作停頓，然後出一個笑容，柏龍很難去形容那樣的笑容，它像是由四份曖昧的期待、三份無的自嘲、兩份冷漠的宣告以及一份真誠的憐憫糅合而的。在這個年輕人擁有記憶的漫長歲月中，他只有一次見過這種笑容，也就是現在這一次：“對於踏上這條道路的我們而言，道德的選擇，有什麼意義嗎？”
柏龍無法反駁。
確實，魔結社是一個基於理想而非道德的組織，或許有些天真的人會將理想主義與人類心中的道德聯絡在一起，認為它們不可分，可柏龍早已過了那樣的年紀。索森山中的追獵者，虛沼澤暗夜下的大火，無不證明了通往理想主義的道路實則是由鮮與火焰鑄造而的。就連對待同類，他們也並不手——被毀去信仰的宗教徒、被奪走生命的魔法師，還有海對岸那片大陸上被侵家園的土著，他們難道不屬於“人類”這個被選中的群嗎？可只要結社需要，他們一樣被擺放在天平之上，衡量價值。
從一開始，柏龍就該明白，魔結社選中的不是“人類”，而是一個“可以利用的群”。利用人類做什麼呢？自然是創造那個理想的新世界了。
如今，天斯不過是將“人類”剝離出去而已，唯獨理想不曾變過，那麼天斯自然可以說道德的選擇毫無意義，結社從不在乎人心中的尺度，只在乎天平兩端的重量。
我的重量，柏龍捫心自問，又能夠讓這個天平傾斜多呢？
他覺得，想必不會很多吧。
“我不明白。”他終於開口，用沙啞的嗓音說道：“你為什麼如此執著於我的態度，天斯？就算我做出了選擇，只怕也沒有什麼用吧——這不是一兩個人就能決定的事，除非你對我抱有更多的期待。”
可他只是一介研究人員，研究的還是一些早已被證明過的理論，這麼一想柏龍更覺得有些可笑，他猜不天斯的想法，從來都是。
“當然——不止是你的選擇。”天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所有人都必須做出選擇，那實際上也是一種機會，我給予他們與你一樣的權利——在理想與道德中做出選擇的權利。”
“所有人？”
“所有人。”
天斯堅定地點了點頭：“人類總是擅於欺騙自己的，唯有讓他們明白腳下的這條道路已沒有任何前途可言，他們才會認真思考其他的選擇。若不出意外的話，那些和你共同參與了這個專案的研究人員們，恐怕已經過各種方式——有時是蔽的暗示，而有時則是無心的失言——將這份報告中的部分容給了那些想要知道的人，譬如維多利亞，譬如腓特烈、又或是查理？我知道他們一直都試圖掌握結社的一些機報，但又不願意讓自己更加深這個系，或許世俗統治者的心態皆是如此吧——既想要得到什麼，又不願意付出什麼。”
“不！”柏龍痛苦地搖晃著腦袋，彷彿這樣做就可以將已經聽到的話語重新甩出腦海，讓自己的記憶停留在一分鐘前的狀態。他難過地說道：“他們不會這麼做的，現實計劃是保等級最高的研究專案，但凡了任何一點資訊，無疑都違反了結社的保原則，而我知道他們絕不是那種願為私利出賣良知的人……”
“所以我才說你很天真，柏龍。”
天斯打斷了他的話：“竟真的以為良知是沒有價碼的東西，但據我所知，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已經擁有了自己的傾向，不是傾向這個就是傾向那個——無非都是由利益構的團。過去，我將結社保護得很好，拒絕除理想主義以外的思想侵；但後來，當我開始學會放鬆權力時，世俗與政治自然會被吸引而至，猶如嗅到了腐的鬣狗。更何況——”
更何況，那些參與專案的研究人員都是我挑細選出來的，除了你和菲以外。他們確實都很有能力，但也擁有與能力等同的私心。他們參與這個專案首先是為了獲得榮譽，從而幫助自己更進一步，其次才是那未可知否的理想。但他們知道這種想法必然不被真正的結社高層容許，比如菲，又比如柏龍，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向其他的利益團靠攏。
但這個真相就沒必要告訴柏龍了，不是因為他已經承不起這接二連三的打擊了，而是因為天斯覺得這不過是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並不會影響到最後的結果。
避開了這個話題：“無論怎麼說，維多利亞他們既然已得知這個訊息，就絕不會只是幹看著而毫無反應。但他們需要等待一個訊號，譬如觀我的態度。如果我適時地宣佈放棄現實計劃，選擇一種更加溫和的方式改造世界，譬如你剛才提議的魔導計劃，那同樣符合他們的利益，於是他們依舊會支援我，依舊會地圍繞在結社邊，為我們共同的事業發發熱……但假如不是這樣呢？假如我在下一次魔會議上宣佈，我要將現實計劃執行到底，哪怕摧毀人類也要創造一個絕對的理想世界，你覺得他們會作何反應，柏龍？”
“那將是一場災難。”柏龍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近乎地從嚨中出一句話：“你會毀了魔結社的，天斯。這難道是你想要看到的嗎？你分明有很多方法避免這種況，即便那些方法可能並不完。”
為結社的領袖，天斯完全有權力組建一支只屬於的私人部隊，代替收集那些蘊含著信仰之力的聖或宗教聖，這支部隊可以掌握在一個絕對信任的人手中，以保證不會發生任何洩。譬如，一直在外執行任務的恐懼魔緋珥便很合適。相比之下，打著現實計劃的幌子行事簡直陋至極，甚至讓人懷疑其實是有意將這個訊息洩出去的。
但他沒有猜錯，天斯確實是故意營造了這種況，至於原因，剛才就已經挑明瞭。
“選擇。”
平靜道，對柏龍的質問無於衷：“我會給每個人選擇的權利，正如當初他們自己選擇了這條路一樣。我當然可以過瞞與欺騙的方式，繼續導他們為我的理想效力，可那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呢？從很早以前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瞞與欺騙並不會帶來你想要的結果，而我是以切經歷明白它的。所以我讓你為現實計劃的主要負責人之一，我提供一切你們需要的研究資料，我也不介意你們將最重要的果傳播出去，儘管你認為它是需要保的——但從現在開始，結社沒有任何保可言了，你們人類已經過自己的雙手發現了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秘，自然其他秘都不再重要，唯有選擇才重要。”
這一瞬間，柏龍聽懂了天斯的意思。
可他寧願自己沒有聽懂，就像他寧願天斯一開始就瞞和欺騙自己那樣。他從來都不是弱的格，可任何一個人知道自己始終堅持的事業到頭來都不過是為了用另一種方式摧毀自己的理想時，他都會得出相同的結論的——也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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