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毒日，地皮烤裂。連旱四十三日，村東老槐下古井水位驟降三尺。田麥油綠轉焦黃，穗癟可灰。此幾十年不遇大旱，將劉莊村積矛盾，如干裂土，寸寸曝烈日下。
水，劉莊命脈，亦點燃叔侄導火索。馬趕明立院門，裂田，角浮難察笑。
傍晚暑稍退，悄溜劉麥囤家。屋悶熱，麥囤蹲門檻，枯麥穗，年輕臉皺一團。
“麥囤，汝叔明早帶人搶水！閘一開，水盡一隊地，咱二隊麥徹底沒救！” 馬趕明語低。
麥囤臉漲紅：“此非以權謀私？”
“話不能這般說，” 馬趕明假意勸，“老隊長亦為那幫老夥計。一隊老弱多，經不起旱。然，汝為二隊百十號人，尤剛家立業年輕人。今年絕收，何以養家？汝副隊長，須為大家著想。”
麥囤默。至窗前，乾涸地。二隊地多坡，本存不住水。憶媳春梅昨言：“咱家糧缸見底，今再沒收，娃學費不起。”
“馬會計，吾當如何？” 麥囤問。
馬趕明眼閃得意：“要我說，先下手強。今夜帶人守閘口，明水庫放水，咱先接上。名正言順——二隊旱最重，理應優先。”
“可吾叔那邊……”
“顧不得那麼多！” 馬趕明截斷，“汝為集，非為私。縱老隊長不悅，理在咱側。生米煮飯，渠能將水倒回？”
麥囤重重點頭。
出麥囤家，馬趕明轉村西。劉漢水正院棗樹下吧嗒旱菸，眉擰疙瘩。
馬趕明聲：“老隊長，有事先提。汝大侄麥囤，備今夜帶人截水，放話要給老叔下馬威，令知今隊裡誰說了算。”
“何事？” 漢水杆狠磕石桌，“反了天！未齊，敢耍橫？”
“誰說非！” 馬趕明附和，“年輕人不懂規矩。尚言汝老，該退便退，莫佔著位不幹事。”
漢水氣抖：“吾佔著位不幹事？吾領大夥修水庫、改鹼地時，彼尚在娘懷吃！”
“唉，年輕人不懂事。” 馬趕明假勸，“然彼今夜真帶人截水，明早水二隊地，汝一隊百十畝麥咋辦？跟汝半輩子老夥計，下半年吃啥？汝老臉擱哪？”
漢水默。憶一隊老夥計，王一簍五孩；李寡婦夫早逝，憑兩畝地活……
“彼敢！” 漢水猛起，“吾即去閘口守著，看誰敢！”
馬趕明急拉：“老隊長，勿衝。汝亦帶人去，然不能。汝長輩，又老隊長，須講方式。吾意，汝亦帶人往閘口，不與麥囤頂，而講道理、擺事實。一隊老弱戶多，旱亦重，求公平分配。汝老隊長，公社領導知，亦站汝側。”
漢水思忖，點頭：“汝言有理。不能與那渾小子同胡來。”
馬趕明心暗笑，面忠耿：“那吾先回，汝亦準備。記，咱佔理，勿懼。”
是夜月黑風高。閘口旁，兩撥人幾同至。
麥囤帶二隊廿餘壯勞，持鐵鍬扁擔，馬燈搖曳。剛至閘口，見另一隊馬燈自反向近。
漢水亦帶一隊人來，多四五十老社員。兩撥閘口遇，馬燈暈，氣劍拔弩張。
“麥囤！何為？” 漢水氣，“造反？此水公社統調！”
麥囤本忐忑，被叔當眾呵斥，倔勁上湧：“叔！話莫說得難聽！吾為二隊社員！吾隊麥快旱得點著，能眼睜數百畝絕收？汝為全隊慮，然亦不能只顧老部下，不顧吾等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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