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應天城的驛館漸漸空了。
諸國使臣帶著大明的回贈與一路見聞,陸續啟程歸國。
清晨的碼頭邊,使臣站在船頭,回頭了眼籠罩在薄霧中的應天城牆,將那枚明太祖賞賜的玉牌收好;安南的船隊揚起風帆,船上的人頻頻揮手,彷彿還在回味著宮廷宴會上那道未曾吃慣的烤鴨;西域來的商隊則趕著駝隊,沿著來時的商路緩緩西行,駝鈴在曠野裡盪出悠遠的聲響,混著趕駝人的吆喝,漸漸消失在天際線的方向。
他們行囊裡裝著綢、瓷,更裝著對大明強盛的直觀——那些整齊劃一的衛所士兵、市集上流通的海量銅錢、署裡高效運轉的文書系,都了歸途上反覆議論的話題。
待回到各自的國度,這些見聞或許會化作君主案頭的奏報,或許會變市井間的傳說,在不同的土地上,悄悄勾勒出一個東方大國的廓。
朝會之上,檀香嫋嫋,百按品級分列兩側。戶部侍郎出列,手持奏疏躬道:“陛下,此次大閱後回賞諸國的錦緞、瓷,折算下來價值遠超他們所獻貢品。長此以往,恐加重國庫負擔,還陛下三思。”
朱元璋眉頭微蹙,指尖輕叩龍椅扶手:“你說的是實,但番邦來朝,圖的不只是賞賜,更是看我大明的氣度。咱們缺這點東西嗎?不缺。但讓他們瞧見我朝的大方,才會真心服帖,邊境才能安穩。”
李善長在旁補充:“侍郎大人憂心國庫是好意,可治國如架屋,樑柱得結實,簷角也得敞亮。這些賞賜換的是諸國敬畏,比屯兵戍邊省心得多。”
群臣低聲議論,有贊同的,也有面遲疑的。
朱元璋抬手示意安靜:“此事不必再議。賞賜的是件,掙回的是臉面和太平,值!”
牛達往前一步,袍袖一拂,躬奏道:“陛下,李大人所言‘氣度’固然有理,但天朝上國的面,不在於一味厚賞。”
他聲音洪亮,擲地有聲,“諸國來朝,誠意當先。若他們捧來的是尋常土產,我朝卻回以金玉重,長此以往,怕不是敬畏,反倒讓他們覺得我大明的東西來得輕易,未必是好事。”
朱元璋抬了抬眼:“牛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臣以為,”牛達頓了頓,目掃過階下諸臣,“往來之道,當有來有往。他們獻珍奇,我朝賜錦繡;他們貢良馬,我朝賞綢,分量相當,才算公允。如此,既顯了我大明的大方,也讓他們知曉,我朝的恩典不是白得的,得拿出真東西來換。這才是長久相的道理。”
站在一旁的禮部尚書忍不住話:“牛大人這是太過計較了?外邦小國,本就拿不出太多東西,若按‘相當’來算,怕是會寒了他們的心。”
“寒心?”牛達轉頭看他,“讓他們覺得憑几分薄禮就能換走我大明的重賞,那才是縱容。臣在地方巡查時見過,有些小國使臣回去後,竟拿著我朝賞賜的綢緞去跟其他易,換兵!這等‘誠意’,難道還要我們掏心掏肺地厚待?”
這話一齣,殿頓時靜了。
朱元璋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慢慢挲著,半晌才開口:“牛達說得有道理。大方不是濫賞,面也不是傻氣。傳旨下去,往後外邦朝貢,回賞之,按其貢品價值的八來定,既不失我朝氣度,也讓他們知進退、懂分寸。”
牛達躬領旨:“陛下聖明!”
階下群臣齊齊附和,聲音裡了幾分先前的猶疑。
那翰林學士堆裡,有個白鬚垂的大儒,聽聞牛達言語,當即捻鬚開口:“牛大人此言差矣!我大明坐擁四海,威加八方,本是天朝上國氣象。來使遠來朝貢,誠意拳拳,我朝回賞之,若顯半分吝嗇,豈不墜了國威、寒了遠人之心?”
說罷,他引經據典,先是道“《禮記》有云:‘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我朝承三代之禮,續孔孟之道,豈能廢了這往來規矩?”
又言“夫子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這安遠人之道,非獨在威,更在恩義。
些許賞賜,看似耗了府庫,實則播了仁德,使四夷皆知我大明寬厚,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上策啊!”
一番話說得引經據典,句句不離儒家要義,直教旁側員頻頻點頭。
牛達聽了,眉頭一挑,不不慢地反問:“先生這話聽著在理,可在下卻有一問——我大明朝庫房裡的賞賜之,哪一樣不是天下百姓面朝黃土背朝天,一滴汗摔八瓣換來的賦稅?”
他聲音陡然提了幾分,目掃過眾人:“先生意思是,要將我大明百姓辛辛苦苦攢下的汗,就這麼大大方方送與外邦?憑什麼要用我子民的膏,去填他國的臉面?這等事,怕是於民心不合,於理不通吧!”
一番話擲地有聲,帶著幾分糙理,卻直要害,讓方才還點頭稱是的員們都斂了神,一時無人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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