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伯溫站在船頭，著兩岸連綿的宅院，那些黑瓦白牆裡藏著的，是幾代人的盤錯節。
他轉頭對楊憲和牛達道：“江南計程車紳豪族，不是一兩代人的景了。你家娶了我家的姑娘，我家認了他家的乾親，田產連著田產，鋪子挨著鋪子，牽一髮就能全。”
他指著岸邊一座氣派的宅院：“那是蘇州沈家，祖上出過戶部尚書，如今族裡有人在翰林院當編修，親家是應天府的通判。你要清他家的田，翰林院的編修能在奏摺裡給你繞彎子，通判能在縣裡給你使絆子——這不是一家一戶的事，是一張網。”
牛達撓頭：“難道就任由他們糊弄？”
“難就難在這兒。”劉伯溫嘆了口氣，“你辦了張家，李家就會抱團；你查了田產，他們能在商稅上給你使壞。這些人得很，不跟你頂，就跟你磨——今日說賬冊丟了，明日說管事病了，耗到你沒脾氣，最後不了了之。”
楊憲皺眉：“那新政豈不是推不下去了？”
“也不是。”劉伯溫目銳利起來，“網再，也有隙。先找那些基淺、沒什麼靠山的小士紳下手，清出他們的田，辦得明明白白，讓其他人看看朝廷的決心。再把他們互相包庇的證據攢起來，抓一兩個出頭的典型——敲山震虎，總比對著整張網撞強。”
船行過一座石橋，橋下的水映著兩岸的影子，纏纏繞繞，分不清彼此。
劉伯溫著水面：“改稅這事，急不得。得像剝筍，一層一層來，先把外面的老皮了，才能見著裡頭的芯。”
劉伯溫捻著鬍鬚，目掃過案上堆積的卷宗，沉聲道：“浙東叛剛平，朝廷威正盛，這銳氣不可洩。那些士紳敢在稅上手腳，無非是覺得天高皇帝遠，咱們奈何不得。可如今不一樣——”
他頓了頓，指尖在地圖上重重一點：“叛軍餘孽尚在清查，正好藉著這由頭，把清查田、核對稅銀和剿匪納叛綁在一。誰敢藏著掖著，就先查查他跟叛軍有沒有勾連，是想通敵，還是想抗稅？”
楊憲眼睛一亮：“大人是說，借平叛的威勢，讓他們不敢犟？”
“正是。”劉伯溫點頭，“對付這些盤錯節的主兒，就得快刀斬麻。他們抱團？那就先挑那幾個跳得最歡的，抄了家、沒了產，看剩下的敢不敢跟著學。的怕的，的怕不要命的，如今朝廷握著刀把子，還能讓幾雜草絆住腳？”
牛達了腰間的佩刀：“那我這就去安排，帶著兵丁挨戶查，看誰還敢藏賬冊！”
劉伯溫擺手：“不必興師眾，先放出風聲，就說奉旨複查浙東餘黨，順帶核對稅賦。把那些存疑的名單遞到按察司，讓他們先‘請’幾個士紳去問話——這招敲山震虎，比直接手管用。”
窗外的風捲著雨打在窗紙上，劉伯溫著遠連綿的雨幕：“平叛的還沒涼，他們心裡有數，這時候撞上來，就是自尋死路。”
江南計程車紳豪族們聚在茶館室裡，一個個吹鬍子瞪眼，卻沒誰敢拍桌子罵娘。
“這明擺著是借題發揮！什麼清查餘黨，分明是衝著咱們的田產稅銀來的！”張員外把茶杯重重一墩，茶水濺了滿桌，“前兒剛改了稅則，這又藉著平叛的由頭查田，這是趕盡殺絕啊！”
旁邊的李鄉紳臉發白，捻著佛珠的手直打：“噓……小聲點！誰說不是呢？可咱們誰沒在浙東置過產業？誰沒跟那邊的商號有過往來？真要細查，哪家屁是乾淨的？去年王大戶就是因為跟叛軍那邊的賬房吃過一頓飯，被按察司拎去問話，差點沒把家底賠才出來。”
“那怎麼辦？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查？”有人急得站起來，“我那千畝水田，有一半沒冊呢！”
“還能怎麼辦？”坐在主位的趙老太爺嘆口氣，狠狠吸了口煙，“先自認倒黴吧。趕把那些見不得的賬冊燒了，多報個幾十畝田，點銀子消災。真跟朝廷剛，咱們這點家底，不夠人家塞牙的。”
室裡頓時一片唉聲嘆氣，罵歸罵，卻沒一個人敢說“不繳”“不查”。
畢竟誰也不想拿全族的家命去賭——浙東那樁事，他們或多或都沾著點邊，真要被揪出來，可不是繳點銀子就能了事的。
只能著鼻子認了，暗地裡罵幾句，轉頭該補稅的補稅，該報田的報田，再不敢像從前那樣明目張膽地糊弄了。
劉伯溫沒多廢話，只讓人把那幾個頂風作案、藏得最嚴實的豪族賬冊往府衙門口一擺，再放出話來“抗稅者同浙東餘黨論”，那些士紳便蔫了大半。
雖還是有人藏了些田產，報上來的數目打了折扣，但比起先前的百般推諉，總算肯往外掏銀子、補田契了。
庫房裡的稅銀堆高了半尺，新造的魚鱗冊上也添了不紅圈——那是補的田畝數。
有人私下裡罵罵咧咧，把算盤打得噼啪響，抱怨“出了”，卻再沒人敢明著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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