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很快傳來一陣窸窣的議論聲，夾雜著幾句不滿的嘟囔，漸漸平息下去。
方孝孺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鋪開宣紙，提筆寫下“民為邦本”四個大字，端正地在案頭——這便是他要在浙東立的規矩。
“這姓方的怕是沒搞懂浙東的規矩吧？”鹽商王秉仁捻著山羊鬍，眼角的褶子一團，語氣裡滿是不屑，“以為穿了服就了不起？咱們這些人跺跺腳，浙東都得三，他繞得開誰？”
旁邊開綢緞莊的張老闆趕附和，手裡的玉扳指轉得飛快：“就是！前幾任知府哪個不是剛到就上門拜訪？他倒好，直接把人晾在這兒，真當自己是欽差大臣？”
“依我看啊，就是個沒經過事的楞頭青。”開船行的李掌櫃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等他幾次壁就知道了，離了咱們這些人，他連收稅都收不上來。”
眾人七八舌地議論著，臉上雖帶不滿，卻沒真氣——在他們看來，新來的兒擺擺架子很常見，遲早得低頭。
王秉仁瞥了眼府衙閉的大門，惻惻地笑了笑：“不急，咱們有的是耐心。給他三天時間，若還這般不識趣……”
他頓了頓，朝後的僕役使了個眼，“去，把那幾船待運的鹽先停在碼頭，就說‘遇著風浪’，暫卸不了貨。”
“高！”張老闆拍著大，“鹽一斷，不出五日，百姓就得鬧起來，我看他還怎麼端著！”
鄉紳們相視一笑，彷彿已經看到方孝孺上門求和的模樣，慢悠悠地各自上了轎子，只留下幾箱“薄禮”在府衙門口，像個無聲的挑釁。
差吏匆匆跑進來，額上還帶著汗：“方大人，外面那些鄉紳把禮盒都擺在門口了，說‘一點心意’，還說……還說讓您消消氣。”
方孝孺正在翻查浙東的稅冊，聞言頭也沒抬：“告訴他們，禮我不收。把東西原封不送回去，就說——”
他頓了頓，筆尖在冊子上重重一點，“府衙不是收禮的地方，百姓的稅銀夠我辦公了。”
差吏有些猶豫：“這……會不會太氣了？他們在本地勢力不小，萬一……”
“沒有萬一。”方孝孺放下筆，目清亮，“他們若真心為百姓，就該把心思放在減租減息上，而不是送這些虛禮。你去辦，出了事我擔著。”
差吏咬咬牙，轉出去。
沒過多久，府衙門口就傳來一陣喧譁，鄉紳們沒想到方孝孺真敢原退回，臉上有些掛不住。
“這小子是真不懂規矩！”王秉仁的山羊鬍都氣歪了，“咱們好心送禮，他倒蹬鼻子上臉！”
張老闆臉也沉了：“看來是得給他點看看，讓他知道浙東誰說了算。”
李掌櫃哼了一聲：“碼頭的船我已經扣了，鹽倉的鎖也換了新的，我看他明日怎麼安百姓。”
他們罵罵咧咧地領著被退回的禮盒離開，心裡都憋著火。
差吏回稟時，方孝孺正對著地圖勾畫：“知道了。你再去一趟碼頭，告訴船工，明日起，凡囤積居奇的商戶，不論是誰，直接登記造冊，報給按察司。”
差吏愣了：“大人，這怕是要徹底撕破臉啊！”
方孝孺抬頭，眼神堅定：“撕破臉怕什麼？我來浙東，是為百姓辦事，不是來和他們講的。”
窗外的照在他案頭的“民為邦本”四個大字上，亮得有些晃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