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小酒館裡，幾盞油燈昏昏沉沉。
戶房主事端著酒杯，咂了口酒，搖著頭道：“這方大人，是真不懂變通。布政使都遞了話，讓他繞繞彎子，偏不聽，非要一筋查到底。”
旁邊的刑房吏員接話：“可不是嘛。前日查王鄉紳的田畝，人家都把銀子送到府衙了，他倒好，原封不退回去，還把人告到按察司。這哪是做，是在給自己樹敵啊。”
“做講究個‘圓’字，水太清了，誰都容不下你。”老吏嘆了口氣，夾了口菜，“他以為憑著一剛勁就能清乾淨積弊？浙東這些年盤錯節的，一個人，後面能牽扯出一串，他一個新來的知府，扛得住嗎？”
有人低聲音：“聽說他還在查三年前的賑災款，那筆款子連前任知府都不敢，他偏要去捅馬蜂窩。依我看，不出半年，就得被這些鄉紳走。”
“唉，可惜了那點衝勁，就是太愣。”眾人了杯，酒晃出杯沿，“為之道，哪是靠‘清’就能行的？不懂藏鋒，不懂順流，遲早要栽跟頭。”
酒館外的風捲著落葉飄過，裡面的議論聲混著酒氣，漸漸消散在夜裡。
小酒館角落裡，剛換了班的老衙役呷了口劣酒，咂咂接話：“這話在理。咱這地面上，里正、鄉紳、漕幫的把頭，盤錯節纏一團麻。方大人是有學問，可架不住底下人奉違啊——上個月讓清退違規佔的田，里正上應得好，轉頭就把自家小舅子的名字填進了‘無主田’冊子，你說氣人不？”
旁邊記賬的先生推了推眼鏡：“可不是麼，新來的主哪回不是雄心？可真要起真格的，要麼被繞得暈頭轉向，要麼就被潑一髒水，能撐過半年的都算能耐。”
這地方的勾當，終究要靠兩類人來支應——一類是鄉紳，田宅廣有，在地方上說話有分量；一類是基層胥吏，錢糧、訴訟、差役等雜務，全憑他們經手辦。
這兩撥人，才是真正手做事的。
鄉紳們世代居於此地，親族、門生、故舊遍佈城鄉，一張關係網織得不風。
哪家與哪家沾親帶故，哪家曾過誰的恩惠，哪家又與誰有過節，他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尋常百姓有事，多半要找他們出面調停；便是府有什麼舉，也得先探探他們的口氣。
那基層胥吏更是厲害。
他們在衙門裡混得久了，門路，哪條律令有空子可鑽，哪個環節能省些手腳，門兒清。
上頭下來的政令，到了他們這兒，是著辦還是拖著辦，力道差得遠。
他們與地方上的各人等打道多了，張三的底細，李四的肋，都得一清二楚。
要辦點事，離了這兩撥人可不。
若是鄉紳們不配合，暗地裡使個絆子，或是鄉民們聽他們的話，不肯響應，事就難推進。
那胥吏們若不上心，公文著不辦，或是故意曲解章程，讓你壁，縱有好章程也落不了地。
他們在本地的關係盤錯節，牽一髮而全。
你要哪個胥吏，保不齊他的親戚就在哪個鄉紳家裡當差；你要得罪哪個鄉紳，說不定他的門生就在上頭當差使。
所以，凡事得讓他們願意配合，不然，任你有天大的本事，在這地方上也難施展開來。
皇宮深，乾清宮的燭火映著明太祖朱元璋那張刻滿風霜的臉。
案頭堆著奏摺，硃筆懸在硯上，他卻半晌未，只著窗外沉沉的夜。
“陛下，錦衛都指揮使蔣瓛求見。”侍的聲音低低傳來。
“讓他進來。”朱元璋頭也未抬，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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