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的水面在月下漂著細碎銀，枯枝與薄冰錯，被北風推到岸邊，發出脆裂聲響。關羽披赤甲立於首艦艏首，青龍偃月刀平橫，刀背上的淺雪被寒風吹落，他似未察覺，只凝前方深黯的水峽。三萬荊州舊卒被他分五列輕舟，從江州避開晝巡，在夜裡索前行。桅燈只點一支短燭，燭心微紅，映得船纖繩結一不安的。他心裡卻清明如霜：北岸沿棧的涼州鐵騎若真封峽口，只有一個時辰視窗；若渡不過，蜀道裂策就空談，綿竹也將孤絕。
行至中流，前哨回報水面浮木漸多，疑是涼州騎燒棧時留的梁木。關羽低喝收桅，命舟工以篙撥木；正要再令，右岸山壁突亮起數點青火，接著百枝索鉤破空而來，鎖纜拉出冰鐵的尖嘯，直縛船檣。關羽眼底寒一閃，厲喝後躍上桅杆，刀起鎖纜齊斷，破碎鐵環在夜空炸出點點火星。西岸坡頂，馬超的並涼先騎已燃狼煙，鐵騎突下，馬蹄踏裂殘梁，撒下滾石阻江。關羽沉聲令第二列艦放橫帆迎流，自己揮刀截斷剩餘索鉤，艏舟猛然加速，一頭撞碎浮梁，濺起丈餘冰浪；他借勢掠上對岸崖石，青龍刀如奔雷，四合鐵騎的前列被刀鋒卷得人馬皆翻。月下赤甲與水融，他一聲長喝，震得棧道殘木抖，卻也顯孤深的險勢。
馬超認得那抹赤，縱馬高躍，涼州馬嘶像雪嶺狼嗥，他手中虎紋槍直點關羽眉心。關羽反腕格槍，刀脊震出一串火屑，兩人於崖肩對撞數合，冰屑被蹄齧四散，轉瞬皆化珠。關羽知此並非久戰之地，俯瞰江面己舟被側風吹偏，若再拖延將列，他以刀磕槍尾，借力落回艏首，喝令火兵點狼煙遮江。黑煙滾水峽，涼州騎一時間視野阻，馬超尚追擊，卻被腳下斷梁拖住前蹄，只得揚槍示退：“關雲長，此峽未斷，後峽更險，來日再試！”
夜帶煙霧與腥緩緩東流，關羽整列舟陣駛白水淺汊，回只見後峽薄霧中涼州鎧影若若現，卻未敢繼續撲截。他知道這一次只算半渡功：船列創，傷卒百餘，糧車落水數艘，而真正的難關在前——白水到劍門還有兩道峽灣，趙雲快騎正封峭嶺，一旦撞，己軍無險可倚。可若不搏，綿竹火牆將被張遼鼓陣震潰。關羽握刀，江風吹得他戰袍獵獵，像燒不盡的赤焰，在蜀漢危局的夜空孤燃。
與此同時，劍門南麓焦土已被夜霜覆白，趙雲命軍屯取倒樁鐵釘佈於斷崖隘路，白浪騎在灰燼裡立下十餘面三角警旗，每一旗杆上都掛一隻木鳶，鳶腹藏銅鈴，只要有微風過隘，鈴聲便沿谷響徹，像幽冥的警笛。夜半，鈴聲突起連串，趙雲披甲出帳，卻見鈴聲並非敵至，而是冰風挾餘火吹。火星映崖壁，他彷彿聽見了那年長坂坡的鼓，但如今鼓在自己刀後。哨騎送來信：關羽已突破嘉陵殘梁，正白水。他凝視夜巒，輕聲自語：“雲破首鎖，他必破次鎖；可今日已非昔日荊州。”
綿竹城牆後，法正以老松灰混麻油鑄火土，高壘風牆，切三面火巷，一旦張遼破外堡便會陷以火制風的死棋。他向北天，見趙雲營火在雲翳裡跳，心中盤算：若劉封能守棧七日，白水關羽可合東南馳援，那時趙雲疲於奔突，張遼孤前，於己無憂。可夜風帶來焦木異味，他微嗅便知不好——嘉陵棧道的松柏之氣，與冷鐵腥雜，直灌肺腑，像打了一個響亮耳。
都東閣燈火徹夜不熄，諸葛亮在書案前展開西山第七籌，案旁銅壺中的水被風搖出細浪。姜維立於閣門，執簡沉聲：“劍門火已裂，綿竹火牆初設，劉封失一拒馬；關將軍夜破嘉陵，卻傷舟三十。”諸葛亮閉目片刻，掐指取籌，終在“文破”兩字旁點下硃砂：“以火鹿，難久。請速用‘’。”他命姜維連夜擬《同宗問罪書》十二卷，以漢獻帝宗支之名勸降蜀漢屯將；又手書詔一封遣衛快馬：三日降者留，不降者，剿雲灘。
春雨停歇，星出宮闕，呂布獨立政臺簷角，見西方夜幕接連亮起三烽火：劍門、嘉陵、綿竹。他知道那是鋒的火印，也是裂統的前奏。新律要翻過的第二重山正在火中顯出廓，而刀尖與策卷都已出鞘。第三篇的棋局仍在暗河湧，誰先踏錯一步，便會被山火吞進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