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家握著船槳，慢悠悠地划著水，沉默思索了許久，才忽然開口，說起了南洋蠻兵的傳聞：
“上個月我撐船到蔡涇壩，聽那邊的船戶說，江縣下轄的幾個鄉鎮，前些日子被南洋蠻兵洗劫過，專搶青壯人口，後來縣城裡組織了鄉兵，是把蠻兵給打退了，就是不知道如今縣城裡怎麼樣了，沒再遭禍吧？”
老船家的話像一塊小石子，在閻應元心頭激起漣漪。
他忽然想起過蘇州時，曾在運河渡船上聽人提過南洋蠻兵的事——
當時傳聞那是朝廷與耶穌會結盟後，由耶穌會派來的聯軍，說是要幫朝廷北伐，討伐北方賊寇。
那會兒他也沒太在意，只當是朝廷尋常的借兵之舉，畢竟大明曆代對外援，皆以“大明為宗主國”為前提，番邦小國為宗主國效力，也算理之中。
只是那時難免暗自嘆息，昔日萬邦來朝的大明，如今竟落得這般地步，北伐大業竟要依靠番邦小國相助，真是日落西山，江河日下。
可如今聽老船家說，這些“盟軍”竟在江劫掠人口，閻應元心裡不免有些不舒服，甚至生出幾分疑慮：
若朝廷所謂的“北伐”，是靠這般劫掠大明百姓、拉壯丁充實行伍來支撐，那這場北伐，真的能功嗎？
他心中雖有不滿與疑，卻始終沒往深想，更不曾懷疑這些“盟軍”的目的——
在他看來，即便番邦小國貪婪，也絕不敢在大明疆域肆意劫掠，或許只是個別蠻兵軍紀渙散，趁機作罷了，從未考慮過這是盟軍有組織、有預謀地劫掠大明人口。
一旁的馮厚敦聽得更是詫異，他此番是從寧國府輾轉回來，一路上並未聽聞南洋蠻兵劫掠江南的事。
他與閻應元一樣，不過是從九品的小吏，階低微，終日理的都是地方刑名、戶籍瑣事，本沒有機會接朝廷中樞，更無從知曉朝廷結盟耶穌會、借調聯軍的深層考量。
聽完船家的話，他也只是皺了皺眉，隨口嘆一句“番邦蠻夷果然野難馴”，並未往深層次探究——
既想不到朝廷的昏聵妥協，也未曾察覺這場“結盟北伐”背後，藏著歐洲民者覬覦大明的野心，只當是一場尋常的外夷作，過幾日便會被朝廷平定。
渡船慢悠悠地在澄河上行駛，兩岸的蘆葦長得鬱鬱蔥蔥，風一吹便沙沙作響。
閻應元立於船頭，著滔滔河水，眉頭微微蹙起，心中的不安漸漸蔓延——
他想起了在江任上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念他恩德的百姓，不知此刻的江，是否真如船家所言，早已歷經劫難，而他此行前往，等待他的，又將是怎樣一番景象。
渡船駛過蔡涇壩，在水面上又慢悠悠漂了約莫半個時辰，撐船的老船家忽然停下船槳，將船泊在岸邊的蘆葦叢旁，任憑水流輕輕晃，再也不肯往前劃半步。
閻應元心中疑，上前問道：
“老丈，為何突然停船？離江縣城還有不水路，怎的不繼續走了？”
老船家眼神閃爍，低著頭擺弄著船槳，支支吾吾半天，竟一個字也不肯多說。
馮厚敦見狀，立刻明白了緣由，連忙從腰間出十文錢，悄悄塞到老船家手裡，語氣懇切地說道：
“老丈，我們二人只是去江拜訪舊友，並無他意，還請你行個方便，送我們到碼頭便是。”
可老船家依舊搖著頭，把錢又塞了回來，臉上出為難又驚懼的神，這才緩緩開口解釋：
“不是老漢不肯送，是真的不敢再往前去啊！
黃江碼頭的江船幫，前些日子被南洋蠻兵給滅了，船上的船工一個都沒剩下，全失蹤了！
上個月有艘渡船從這兒去靖江縣，也是一去沒了蹤影，怕是早就被蠻兵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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