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兒子這副模樣，錢謙益心裡又失又難，對陳氏的憎恨更是像藤蔓般瘋長，纏得他不過氣。
到了六十歲那年，他竟做了件驚世駭俗的事——
以正妻之禮，迎娶了二十三歲的秦淮豔柳如是。
迎親那日，他坐著烏篷船去接柳如是，船頭掛著紅綢，惹得兩岸百姓指指點點，江南文人更是罵他“辱沒斯文”。
可這一舉，倒真把陳氏氣得一命嗚呼——
陳氏本就有哮舊疾，聽聞訊息後當場犯病，沒等大夫趕到便沒了氣。
陳家本是江南書香世家，哪裡容得下“正妻之位給了”這等事，當即派人送來斷絕書，與錢家徹底劃清界限，老死不相往來。
雖說婚後錢謙益與柳如是倒也琴瑟和鳴——
柳如是有才，不僅能陪他談詩論畫，還懂史書、善書法，有時他寫了詩，柳如是添幾句評註，竟比許多文人的見解還徹。
日子過得也算愜意，可錢謙益年紀畢竟大了，從崇禎十四年婚，到乾德二年，這五年年裡，柳如是始終沒能生下一兒半。
藥房裡的滋補湯藥沒斷過，寺廟的香火也沒燒，卻始終沒能盼來孩子，錢謙益夜裡對著燭火嘆氣，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
想想也實在唏噓，錢謙益為東林黨領袖，朝堂上能與百論政；
又是詩壇盟主、文壇大儒，江南文人見了都要尊稱一聲“虞山先生”，在外頭何等風。
可家裡卻這般犬不寧，子息更是艱難，到最後還落了個“晚節不保”的名聲——
世人只罵他降清失節，卻有人知他背後的苦楚，說起來，實在是可憐。
錢謙益在書案前磨墨，墨錠在硯臺裡轉圈，黑墨漸漸暈開，他忽然想起了學生顧苓。
顧苓是鄭森的伴讀，子機靈，讀書又肯下苦功，當年顧苓上門求師，有人嫌他家境普通，勸錢謙益別收，他卻瞧著孩子眼裡有，痛快地將人收為弟子。
而鄭森是崇禎十五年拜他門下的，他還記得當時給鄭森取表字“大木”時的景——
見這孩子站姿拔，眼神里滿是堅毅，便暗自期許“此子如大木，日後能棟樑”。
卻沒料到，在另一段無人不曉的歷史裡，鄭森竟真了南明的擎天之柱，得隆武帝賜國姓，改朱功；
他不僅率領艦隊擊敗荷蘭人，收復了臺灣，還帶著義軍與滿清抗爭了許多年，了名留青史的民族英雄。
思緒拉回當下，錢謙益手鋪開一張灑金宣紙，心裡已把要召集的人盤算了個明明白白。
除了給遠在南方的鄭森、顧苓寫私信，邀他們來京共理學政，還要給虞山詩社的舊友發正式邀請——
晉是詩社裡的核心人，不僅學問紮實，還藏著不珍本典籍，編書修志是把好手，自然要算一個；
還有陸貽典，那年輕人雖沒正式拜師，卻常捧著詩稿上門求教，也算他的準門生，才思敏捷，連點評詩文都有獨到見地，是個可用之才；
另外還有個孫永祚，同樣是準門生，子比陸貽典更沉穩，幫他整理《初學集》時，連標點都沒弄錯一，做事靠譜，值得託付。
這麼一一數下來，加上留在江南老家的兒子錢孫，一共是十一個人。
除了錢孫子懦弱、難大，其餘十人都是他打心底裡看重的，不管是學問功底還是為人品行，都讓他寄予厚，覺得能撐起學政的半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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