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的哨聲一落，車間裡瞬間安靜下來。負責監考的是技科的兩位老師傅，姓王的師傅頭髮都白了，鼻樑上架著副厚厚的老花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卻亮得很，手裡著支紅鉛筆，在名冊上勾勾畫畫，一臉嚴肅；另一位姓李的師傅則揹著手，在待考的隊伍旁踱來踱去，目像探照燈似的掃過每個人，誰要是敢頭接耳，立刻就被他瞪回去。
“第一個，趙大勇！”王師傅清了清嗓子，念出名字。
被到的漢子應了聲，攥著角快步走進考場。考完的人也沒出來，而是被李師傅引到隔壁的休息室——那是顧南特意騰出來的空倉庫，裡面擺了兩張長條木桌，桌上放著暖壺和搪瓷杯，牆角堆著幾摞板凳，就是怕有人出來後不嚴，給後面的人題，壞了規矩。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每個人的心跳都像打鼓。到張志時，他張得手心冒汗，回頭飛快地看了顧南一眼，眼神里還帶著點沒底的慌。顧南衝他點了點頭，角彎了彎，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加油”。張志深吸一口氣，像是給自己打氣似的了腰板，腳步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咚咚”的響，竟真有幾分上戰場的架勢，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考場。
顧南站在隊伍末尾，表面上看起來平靜，指尖卻在工裝口袋裡輕輕敲著節奏，一下，又一下。這是他主持的第一場大型考核，不關係到軋鋼廠能不能補充些真正的技骨幹，更關係到能不能借著這次機會，把李副廠長那夥只會耍皮子的人下去，讓廠子的風氣正過來。這些日子他忙著盯生產排程，跟進新裝置安裝，實打實啃書本、琢磨圖紙的時間其實不多，要說心裡一點不打鼓，那是假的——考場上拼的是真本事，銼刀下的工件度差一都不行，半點虛的都來不了。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著，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等了約莫半個小時，終於聽到王師傅念他的名字：“下一個，顧南。”
負責引導的是個新來的年輕師傅，大概是剛從學徒升上來的，不認識他，拿著名單核對了半天，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才指著考場口：“進去吧，3號工位，圖紙、量都備好了，有啥需要再喊我。”——在這場考核裡，他這個副廠長和其他工程師沒任何區別，一樣排隊，一樣候考，全憑手藝說話。
顧南理了理襟，邁步走了進去。考場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只有圖紙翻的沙沙聲、銼刀打磨工件的“沙沙”聲，偶爾還夾雜著扳手擊鐵臺的輕響。三十多個工位上，每個人都低著頭，眉頭擰得的，眼睛瞪著工件，手裡的銼刀一下下起落，作又穩又準。從高窗斜斜照進來，在每個人上投下專注的影子。
一場無聲的較量，正在這裡悄然進行。鐵屑簌簌落下，像在計數著每個人的付出，而這場較量的結果，將決定許多人往後是能多領份工資、讓家裡過上好日子，還是繼續在原地打轉——命運的齒，正隨著銼刀的起落，一點點轉。
顧南拿起桌上的中級工程師考題，快速瀏覽了一遍。從機械設計原理到裝置故障排查，再到工藝改良方案，題目雖覆蓋全面，卻都在他的知識儲備範圍，並不算太難。他定了定神，拿起筆開始作答，思路清晰得像早已畫好的藍圖，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每一個公式、每一項引數都寫得準利落。
不過半個小時，顧南就放下了筆，將答卷推到桌前。幾位考核傳閱著試卷，臉上漸漸出讚許的神，頭接耳低語了幾句，最終一致點頭。為首的老工程師笑著開口：“恭喜顧副廠長，您順利過中級工程師考核了。”他頓了頓，又問，“按規定，過中級後可以直接挑戰高階考核，您要不要繼續？”
顧南本來就是奔著高階工程師來的，聞言毫不遲疑：“繼續吧。”
考核點了點頭，從檔案袋裡出另一套考題，封面上印著“高階工程師考核”的字樣。“高階考核難度會大不，給您半個小時的準備時間，之後按考題要求實加理論作答就行。”
顧南接過考題，翻開一看，眉頭微挑——果然比中級難了不止一個檔次。裡面不僅涉及複雜的儀設計，還有幾關於新型材料應用的難題，甚至包含一項急生產線改造的模擬方案，都考驗著綜合能力和臨場應變。他沒有立刻筆，而是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在腦海裡一點點梳理思路。這不僅是一場考核，更是對自己這些年技積累的一次全面檢驗，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半個小時很快過去，顧南睜開眼，眼底帶著竹在的篤定：“可以開始了。”
考核們對視一眼，心裡多有些詫異。眼前這年輕人年紀輕輕就居副廠長之位，能拿下中級已經算難得，竟還敢挑戰高階？雖說有衝勁是好事，但高階工程師的門檻可不是那麼容易邁過去的。為首的老工程師心裡暗道：讓他試試也好，次壁就知道輕重了，年輕人嘛，多經歷幾次打磨總是好的。
他清了清嗓子，鄭重道：“可以。準備好了就開始吧。記住，高階考核只有一次機會，過程中如果覺得無法完，隨時可以停止，不算違規。”
顧南點頭應下，指尖落在第一題的圖紙上。說不張是假的，高階考核的每一個環節都容不得半點差錯。但隨著思路逐漸深，那些複雜的引數、的結構在他腦海裡慢慢清晰，彷彿有一臺無形的機在運轉，張漸漸褪去，只剩下全神貫注的投。他時而伏案疾書，時而起走到模擬裝置前比劃，每一個步驟都嚴謹得像在除錯一臺儀。
